我决定和自己讲和,我决定原谅那些在春天里发芽的谎言

Michael Highway

从愚人节开始新生活

从愚人节开始新生活,
要把那套旧西装烧掉。
要把去年的名片,一张张
塞进抽屉的缝隙。
要学会对镜子微笑,
哪怕里面的人,长着一张
越来越陌生的脸。

从愚人节开始新生活,
不再对陌生人提起远方。
要买新鲜的菠菜,
要把地板擦得像冰面一样亮。
要习惯在深夜里,
听一听钟表走动的声音,
而不去想它带走了什么。

从愚人节开始新生活,
这是一次预谋已久的撤退。
我决定原谅那些,
在春天里发芽的谎言。
我决定和自己讲和,
哪怕这意味着,
我将变得更加沉默。
配图 / Michael Highway

“死不过顾城,活不过海子。” 

在读到《从愚人节开始新生活》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这是前两天刚知道的一位名叫卧夫的诗人的诗句。 

我会想起他,也许因为罗叶和卧夫都是海子的同龄人,某种程度上应该也都有他的影响。出资修建海子墓的卧夫,对于海子的崇拜则达到了痴迷的程度。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那么今天,我们可能并不是一个幸福的人。 

“从愚人节开始新生活” 

那么愚人节之前,我们可能还生活在旧生活里面,穿着旧西装,拿着名片,对着镜子没有微笑。你们知道我在读这些诗行时有多忐忑,因为据说愚人节说的所有的话,都是“笑话”。 

“从愚人节开始新生活, 

不再对陌生人提起远方。 

要买新鲜的菠菜, 

要把地板擦得像冰面一样亮。” 

这是诗人中年以后的作品。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陷于琐屑疲惫事物的中年人,他需要买菜,而且是“新鲜的”菜,还要擦地板做家务,听到了钟表(时间)走动的声音,也不能去想它到底带走了什么。他不再祝陌生人拥有幸福,也不再对陌生人提起远方,他不再望向那些神圣与辉煌的事物。

这种生存状态,如同罗叶诗集的名字,《低处的花朵》。注意“冰面”这个词,多少代表了这样的生活,给人带来的感受是寒冷的。 

卧夫也有一首类似的诗,《从圣诞开始》: 

“从圣诞开始,就从这个圣诞开始

我把跌到地上的种子拾进口袋

总是听到你的声声呼唤,却辨不清方向”。 

听到呼唤,却辨不清方向,也许这是神圣与日常之间的一种迷惘的中间状态。 

卧夫的死和海子一样,非常具有戏剧性,据说他登上了怀柔某处的山巅,脱光了衣物,最后饥寒冻饿而死。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这已经不是将诗人抬入太阳那样光辉而神圣化的死亡了,而是类似困于铁笼猎豹的“微缩的反抗版”。 

犹如弗罗斯特所说的林中的两条道路,罗叶没有像海子与卧夫那样选择“死亡”,而是选择了“撤退”。 

“这是一次预谋已久的撤退。” 

从“诗和远方”撤退到生活之中。 

海子期望着死后成圣,并且真正做到了死后成圣。卧夫选择了赤条条来去去无牵挂,犹如野狼死前独自走入山林,调子已经低了很多。死于脑溢血的罗叶,虽然也令人意外,但几乎毫无戏剧性,可以说是日常的死亡了。 

是的,终于变得日常,所有的一切,生活,或死亡,或是诗歌里选用的词语、场景与意象。诗人们不再从神圣化的死,而是在日常甚至庸常中来完成自己的生命诗学。 

谢冕曾评价罗叶的诗是“在庸常的生活中寻找神圣性”,可以说是恰如其分了。 

“我决定和自己讲和, 

哪怕这意味着, 

我将变得更加沉默。” 

我们可以“和自己讲和”吗,可以如西西弗斯那样每日推石上山吗,可以接受生命的数大于生命的质吗? 

有时不是可以,而是必须。 我们如常人一般活着,就要有西西弗斯的勇气。 

也有人说,这是 “大智若愚的生活”。 

愚人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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