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和我玩吗？
我的玩伴啊，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永远、永远和我玩下去， 愿不愿意一同走进黑暗， 怀着颗孩童的心，装作这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愿不愿意庄严地坐在桌首， 把酒和水都斟得恰如其分， 抛撒珍珠，为一无所有而欢喜， 叹着气，披上寒酸的衣裳？ 你愿不愿意把这整场人生全当作游戏： 那大雪的冬天和漫长、漫长的秋日？ 我能不能与你默默饮茶， 饮红宝石般的茶，和黄色的雾气？ 你愿不愿意怀着完整而纯洁的心活着， 久久沉默，偶尔、偶尔害怕—— 害怕十一月——那个贫穷、多病的清道夫， 正沿着环路徘徊游荡， 在我们的窗下吹着口哨？ 你愿不愿意玩蛇，玩鸟， 玩漫长的旅行，玩火车和船， 玩圣诞节，玩梦，玩一切美好的东西？ 你愿不愿意扮演幸福的恋人， 假装哭泣，玩一场华丽的葬礼？ 你愿不愿意活着，永远永远活着， 活在一场终于成真的游戏里？ 躺在花丛之间，贴紧下方的大地， 你愿意吗，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玩死亡？
Akarsz-e játszani
A játszótársam, mondd, akarsz-e lenni, akarsz-e mindig, mindig játszani, akarsz-e együtt a sötétbe menni, gyerekszívvel fontosnak látszani, nagykomolyan az asztalfőre ülni, borból-vízből mértékkel tölteni, gyöngyöt dobálni, semminek örülni, sóhajtva rossz ruhákat ölteni? Akarsz-e játszani mindent, mi élet, havas telet és hosszu-hosszu őszt, lehet-e némán teát inni véled, rubin-teát és sárga páragőzt? Akarsz-e teljes, tiszta szívvel élni, hallgatni hosszan, néha-néha félni, hogy a körúton járkál a november, az utcaseprő, szegény, beteg ember, ki fütyürész az ablakunk alatt? Akarsz játszani kígyót, madarat, hosszú utazást, vonatot, hajót, karácsonyt, álmot, mindenféle jót? Akarsz játszani boldog szeretőt, színlelni sírást, cifra temetőt? Akarsz-e élni, élni mindörökkön, játékban élni, mely valóra vált? Virágok közt feküdni lenn a földön, s akarsz, akarsz-e játszani halált?
01
小时候玩过家家，孩子们假装着自己已经长大。我们学着父母的模样，坐在桌前讨论家事，往空杯子里倒茶，为一些并不存在的麻烦叹气；有时还要结婚、吵架、生孩子，甚至举行葬礼。
扮演死者的人必须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待其他人围上来哭泣。不过，只要游戏结束，他就可以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重新加入大家。
孩子们对这些事往往表现得异常严肃，仿佛游戏中的婚礼真的能够缔结婚姻，一场葬礼也必须遵循某种庄严的秩序。他们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却仍然愿意暂时相信。
精神分析学家温尼克特在《游戏与现实》中讨论过游戏的特殊意义。游戏发生在内心幻想与外部现实之间的一片空间里，孩子能够在那里创造事物，赋予它们意义，同时又不必完全服从现实世界的规则。这种能力并不会随着童年的结束而消失。艺术、创造和成年人的精神生活，也始终与它保有联系。
只是长大之后，我们很难再毫无顾忌地玩过家家了。婚姻真的会使人受到约束，贫穷不能随着脱下旧衣服而结束，死去的人更不会在别人喊出“游戏结束”后重新站起来。那些儿时可以随意扮演的事情，渐渐成了我们生活中必须认真承担的部分。
但是，如果我们真的尝试，一起玩到生命尽头呢？
02
科斯托拉尼·德若（Kosztolányi Dezső，1885—1936）是匈牙利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诗人、小说家和翻译家之一。中国读者对他大概并不陌生，尤其是《夜神科尔内尔》（Esti Kornél）：那个在城市与人群之间游荡、时而荒唐、时而清醒的科尔内尔，把生活本身变成了一场充满恶作剧与偶然的冒险。
而科斯托拉尼的语言，在匈牙利文学中尤其有名。他极其擅长处理声音、节奏和文字游戏，能把最平常的词语排列得精巧而悦耳，又常常在轻盈的语调里突然放进令人不安的东西。对他而言，语言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可以终生玩下去的游戏。
这种兴趣也与他对童年的迷恋有关。1910年的诗集《一个可怜孩童的哀诉》使他获得广泛声誉；1912年的《你愿意和我玩吗？》（Akarsz-e játszani），便让一位成年诗人重新使用孩子的语气，向另一个人发出邀请：
我的玩伴啊，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愿不愿意永远、永远和我玩下去……
这首诗几乎从头到尾都在问：Akarsz-e?——你愿不愿意？
诗人想要玩遍整个人生，挥霍近乎奢侈的自由。贫穷和富有可以交替扮演，时间与季节可以拿来玩耍，甚至不必等待一个真正幸福的日子，便能够先扮演一对幸福的恋人。这当然有一点自欺欺人的嫌疑。
成年人早已知道，许多事情并不因为我们愿意把它们当作游戏，就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但科斯托拉尼恰恰是在利用这种明知故犯的天真：世界有它自己的秩序，人的身体、身份和命运也受到无数限制。游戏却允许我们暂时改变与这些事物相处的方式。不能选择出生在哪里，至少可以决定怎样扮演自己；无法改变某个令人失望的下午，至少可以邀请另一个人坐下来，喝一杯红宝石般的茶。
这是一种很小、也很顽固的抵抗。它并没有消除现实中的苦难，只是拒绝让现实垄断一个人全部的想象力。
何况，这场游戏还有一个玩伴。
一个人独自幻想，容易在现实面前败下阵来；两个人如果愿意共同相信某件荒唐的事，那件事至少可以在他们之间短暂地成立。诗人不断追问对方愿不愿意，也许正因为他知道，游戏能否继续，终究不能由自己一个人决定。
03
这首诗慢慢生长成了一张清单：我们可玩的东西太多了，再往下列举几乎要到达无穷。而最后，使这场游戏停下来的玩具，是死亡。
你愿意吗，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玩死亡？
我第一次仔细读这里时，感到奇怪的是全诗的语调完全没有改变——没有诡谲的意象铺垫，也丝毫没有解释为什么现在要谈死亡。仿佛玩过了蛇、鸟、火车和圣诞节以后，死亡也只是另一件尚未尝试的事物。
然而，在这之前，诗人刚刚提出了另一个愿望：永远、永远地活着。
永远活着，与玩一场死亡。
这两个愿望几乎紧挨在一起，使原本天真的邀请忽然变得诡异。如果游戏终于成为现实，那么游戏中的死亡又会怎样？扮演死者的人还能不能在大家哭完以后，从花丛中站起来，重新开始？
诗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止追问。他仿佛明知这最后的游戏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却仍然要把邀请说出口。
此前的游戏，无论多么荒唐，至少还可以由两个人商量着进行。只有死亡，无论他们怎样约定，都不能保证彼此真的能够一同经历，更不能决定谁先离开。
我们可以将生命中的无数事情握在手中把玩，尝试不同的身份，甚至假装自己拥有另一种命运。但死亡终究无法成为这样一件玩具。
死亡是游戏结束的哨声。
04
科斯托拉尼对游戏的迷恋，其实包含着一种对生活极深的眷恋。
一个人要有多么舍不得这个世界，才会希望把冬天、秋天、贫穷、富有、旅行、爱情，乃至那些毫不起眼的日常动作，全都再玩上一遍？生活里没有什么事情太小，以至于不值得拿来玩一玩。
我们长大以后，常常急着把事情做对，却逐渐忘记了它们原本还可以使人快乐。一次旅行要抵达目的地，一场宴会要有合适的理由，就连与人相爱，也难免要考虑它将通往怎样的未来。于是生活被安排得越来越妥当，我们却未必比小时候更懂得如何生活。
而科斯托拉尼仍然愿意把它当作一场游戏。我想，这里面多少有一点不甘心：既然我们已经不得不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事实，为什么还要连想象另一种生活的权利也一并交出去？
游戏无法改变死亡的结局，但它至少让人在结局到来以前，仍然能够有所选择，仍然能够向世界伸出手，向另一个人发出邀请。
小时候，我们玩到天黑仍然不肯回家，总是央求大人再多给几分钟。那时候我们其实知道，天终究会黑，明天还要上学，玩伴也各有各的家要回。
科斯托拉尼也无比清楚，那哨声总会响起。
可在那之前，他还想再玩一会儿。
再和你玩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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