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车移民之歌
我用脏手触碰你的背。
我将你打开。
感到热量不断生长
在我的筋腱与
蛋白色的刈包间。
我吃掉包子的白。
我曾折出那些纸鹤
那被你扔掉的
寒冬季节的
誓言。
我走近你时肮脏的我
一张满是错误的海报
被那年轻又任性的职员
随意地涂写。
就在这里我把你吃掉:
一辆餐车,出售着
包子般小口的忧愁
而你,
裹在报纸里面——
周围的词长着尖刺。
我整口把你吃下,连沾在
照片上的蛋黄酱也没放过,但很快
黑暗就滴落下来,使我眼中的你
变得模糊,我的笔成为飞鸟,
一个穿制服的官员向我笑着
为了刮掉我头发上的盐
并把一切扔回海里
Immigrant Song at a Food Truck
I touch your back with my dirty hands.
I open you.
I feel the growing heat
between the sinews
and the egg-white bun.
I eat the white of the bun.
I used to make cranes
that you tossed away
like promises
in a severing winter.
I come to you in my dirty self, a poster
full of deliberate errors
made under duress
by a young and willful staff.
Here I eat you. Here, a food truck
sells sorrows in bun-sized bits, with you
wrapped in newspaper articles
with jarring terms.
I eat you whole, including
the mayo on the photos, but soon
darkness drizzles, my image of you
is a blur, my pen a bird in the air,
a uniformed officer smiles at me
to scrape off even the salt in my hair
and dumps it back into the ocean.
潘伟嘉是一位旅居美国的中国诗人,用英文写作。他的诗集 《Motherlands》(Milkweed Editions,2024)由路易丝·格丽克选为 2023 年 Max Ritvo 诗歌奖获奖作品。他现在是斯坦福大学的华莱士·斯泰格纳写作研究员。
他说当他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想到的是美籍华裔诗人李立扬的那首《The Cleaving》,在那首诗里,烧鸭被从吊钩上取下,被厚实的菜刀剁成小段。
“享用美食几乎是一种情欲的体验,伴随着强烈的渴望和期待。”
我也想到自己总会开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有一辆墨西哥餐车卖着玉米饼和烤肉,我总觉得它冒着的热气很孤独,因为那条街上很少有行人。但是想到还有一辆这样的餐车在等待着路人,我就感到一种慰藉。
在美国,餐车就是一个搭载着烹饪设备的移动厨房,通常只售卖几种特色食物。在周末的集市上,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把餐车开到一起,你可以吃到来自墨西哥的卷饼,来自中东的烤肉或是泰餐。
这些食物与当地的社群和移民文化都息息相关。而食物的碰撞与融合也在此发生,比如诗人写到的刈包,也就是比较厚一些的荷叶饼,可以夹着五花肉或是炸鸡吃,配上蔬菜与特色酱汁就是另一种汉堡;意大利人视放了菠萝的夏威夷披萨为异端,但我真的很推荐这个由加拿大厨师发明的夏威夷披萨;在墨西哥塔可里,你也可以吃到韩式的泡菜与烤肉,当然肯定也有人会告诉你,最正宗美味的牛舌塔可一定是在某个貌不惊人的餐车上。
事实上,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我们能够意识到这是一首和当下保持着距离的诗歌,这个生命体验也并非来自于诗人自身,而是一个构建出来的“我”,也许来自于几十年前的美国街头。
这个有些肮脏,饥肠辘辘的人在和包子对话,一种带来乡愁的食物——随后,作者为柔软的包子感伤,被恶意的尖刺裹住,无疑使得“我”想到了自身的处境。
诗的结尾古怪又迷人:一个穿制服的官员笑着,刮掉我头发上的盐,就好像我是刚刚从海里来到岸上,就又要被抛回海里。诗人说起这个结尾的时候提到了卡夫卡,在去年的冬天,我们曾在一个读书会里一起读过他。
无论在哪里,技术都在日新月异地发展,城堡几乎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灵活移动的人形机械。在这样一个现实里生活着,人要如何被精细化地处理,才能够得到一张新世界的准入证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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