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
（给彼得·亨尼西）
以前我⼀直等花开， 我的快乐安放在它们⾝上。 现在我喜欢还没开花的植物。 多叶的——⽑地黄、聚合草、飞燕草—— 肥厚的叶⽚⼀层层往上蹿， 伸进⼀天⽐⼀天透亮的空⽓⾥， 罩着⼀层亮晶晶的灰， 像书店⾥那个⾼个⼦年轻⼥孩的眼影， 闪动的细粉，落在她⽩皙的眼⽪上。 晾的⾐服在绳⼦上晃，⿇雀啄着 我四处留下的⼲草堆。 ⼤概这就是中年吧。乱糟糟的，没个完， 也知道再也不会有时间做完什么了， 像这些植物⼀样——活得这么有劲—— 不在乎开不开花，坐在杂草堆⾥ 写点什么，看看这⼉看看那⼉， 看着绳⼦上衬衫轻轻晃， 布过滤着光。 如今我差不多知道 怎么把这⼀⽣过完。 但我还想知道，剩下的⽇⼦ 要如何度过——眼睛睁着，⼿摊开着； 我想站在门前，在⾬⾥ 听，闻，呆呆地看。 又害怕又⾼兴， 像个傻⼦⾯对着神。
What's Left
I used to wait for the flowers, my pleasure reposed on them. Now I like plants before they get to the blossom. Leafy ones—foxgloves, comfrey, delphiniums— fleshy tiers of strong leaves pushing up into air grown daily lighter and more sheened with bright dust like the eyeshadow that tall young woman in the bookshop wears, its shimmer and crumble on her white lids. The washing sways on the line, the sparrows pull at the heaps of drying weeds that I’ve left around. Perhaps this is middle age. Untidy, unfinished, knowing there’ll never be time now to finish, liking the plants—their strong lives— not caring about flowers, sitting in weeds to write things down, look at things, watching the sway of shirts on the line, the cloth filtering light. I know more or less how to live through my life now. But I want to know how to live what’s left with my eyes open and my hands open; I want to stand at the door in the rain listening, sniffing, gaping. Fearful and joyous, like an idiot before God.
这是⼀个早春，⽑地黄还没抽穗，贴地的莲座上长满宽⼤的叶⼦，蓄积着⾬⽔。在⾼处结出铃铛般的垂悬之前，它的能量正在⽔平的圆周上，⼀层层堆积。
聚合草的茎秆是中空的，叶⼦很粗粝，以⼀种不优雅的顽固向四周蔓⽣着。它集药与伤于⼀⾝，折断时渗出的黏液能愈合伤⼜，仿佛⾃⼰与⾃⼰的和解。
飞燕草的花苞也紧闭着，掌状深裂的叶⼦在风中颤动。它们像⽆数只青绿⾊的⼿，飞旋⽽上，正与空⽓⾓⼒。
诗⼈想让这三种草叶，就像这⾸诗，教会我们⼀种叶状的存在。
它们不等待开放。它们只管蹿涌。
蹿，不是装饰性的美感，⽽是对着⾼空，对着空中明灿的灰尘，奋⼒伸进，是⽣命⼒肥厚地进军；不等花，就是让每时刻都绽放，因⽽浑⾝是⼀股野劲⼉，是满不在乎，在杂乱和⼲枯中，充满对⾃⾝禅定安坐般的专注。
它们不孤独。它们在⾃⾝、也就是在宇宙的秩序中。
叶⽚上灰尘的晶亮，少⼥眼影中的云母微粒，衬衫布料过滤后的光线——在诗⼈眼⾥，这些微光共享着宇宙间同⼀种光的碎屑，⼀直能延伸到远⼭⽯英脉的深处。正因此，诗⼈才能在杂草堆中，坐进世界与⾃我的中⼼，观看、书写、沉思，成为万物的连接点。
也正因为“乱糟糟的，没个完”，这种叶序的存在形式才是属于⽣命的，这种被直⽩道出的中年场景，才能构成⼀个循环不灭的、允许枯萎与旺盛并存的花园。诗⼈把⾃⼰安放在它的内部，想变成⼀株草，⼀张叶⽚，⼀个活⽣⽣的界⾯，就像每⼀块风中摇摆的布，都有⾃⼰的纹理，那经纬线间独特的缝隙，决定了什么亮度的光、以什么样的倾斜度和强度通过⾃⾝，再形成何种私密的斑驳明暗。
她发现⾃⼰不会再做完什么了，但这“完成”的愿景褪去后，剩下的并⾮空虚幻灭，⽽是⼀种更艰难、也更诚实的惊异。
⼩范哥和我聊这⾸诗时说，这就是中年，因为完成了⼀些成长，对后⾯的时间更加清晰，坦然⾃⼰不能完成曾经的虚妄，这其实是⼀种难得的状态。当我们不再试图掌控，反⽽能看清⾃⼰⽣命的⼤致⾛向，获得更⼤⾃由的、饱满⽽宁静的中午时分。
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个诗节，场景如此⾃然，如此不起眼却普遍，因⽽⽆⽐清新、亲切。晾⾐绳、⿇雀、⼲草堆、衬衫、光，这些事物没有被匆忙拔⾼为隐喻，⽽是被执着地朴素呈现，如其所是。
它们不抓夺。它们只管摊开。
带着⼀种对⼈类线性⽣命的⼤致把握，诗⼈说，她⼤概知道怎么把这⼀⽣过完，但真正渴望的，是深谙如何过“剩下的”：不是制定计划和⾏动，⽽是选择⼀种姿态：“眼睛睁着”——持续地、⽆预设地观看；“⼿摊开着”——不抓取，不紧握，保持接收与释放的可能。
植物最动⼈的姿态，就是“摊开”。叶⽚摊开接光，根系摊开汲⽔。它们没有眼睛，但全⾝都是视觉。表⽪细胞感知光的强弱和⽅向，⽓孔侦测空⽓的湿度和成分，根系品尝⼟壤的酸碱和养分。它们从不盯牢，它们允许世界穿透。这种最彻底的脆弱性，也正是最强⼤的开放性：对⼀切接受。
因此，诗⼈才在结尾锚定了⾝体的敞开姿态，她选择站在“门前”——⼀个介于室内与室外之间的阈限空间。她的感官完全朝外：“听，闻，看”。动词被简化到最本原的状态，甚⾄“看”变成了“呆呆地看”（gaping），⼀种惊异的、下颌松驰的、智⼒暂停的纯粹接纳。全神贯注的接纳。
在此刻，她是恐惧的，也是喜悦的，把这两种情绪连通的战栗，皆源于⾯对那个超越⾃⾝维度的巨⼤存在。诗⼈彻底放弃了⼈类理性的傲慢与分别⼼，拒绝了反讽和智识距离。如果说“神”在此可理解为那个⽆法被规约的、万物交织的⽣命本⾝，那么成为“傻⼦”，就是解除了⼀切⽬的与算计，回归到⼀种植物般的虔诚：只管专注。
“专注，从最⾼程度上来说同祈祷是⼀回事，它意味着信仰和爱。”（西蒙娜·薇依）
爱尔兰诗⼈凯瑞·哈迪1951年出⽣于新加坡，在北爱尔兰唐郡长⼤。她的诗歌充满勇⽓，常探讨温和却执着的“勿忘⼈终有⼀死”的主题，直⾯她所爱之⼈的离世，以及她作为慢性疲劳综合症（ME）患者的⾃⾝患病经历。在《我彻夜咳嗽》中，她说：
“我曾是鱼，
专注地，
游过⿊暗
游向长夜。”
在《流亡者》中，她也袒露：
“我想要冬青，因为它闪亮的深⾊，
这样我就能⽤它淹没花店的鲜花，
这样我就能带她回到她的起点……”
诗⼈如此偏爱草叶，让我想起⽇本⽂论中的经典隐喻“⾔叶”（leaves ofwords）。“倭歌，以⼈⼼为种，由万千语⾔⽽成，⼈⽣在世，诸事繁杂，⼼有所思，眼有所见，⽿有所闻，必有所⾔。”（纪贯之，1905）“⾔叶”概念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把⼈类的语⾔与⾃然的语⾔贯通，这种穿透的共情，也是所有⽂学发⽣的本质机制。
诗⼈的⼼即如种，庞杂的⽣命经验是光、是⽔，经过照耀、滋润、转化，形成内部的风景，长出万千⾔叶。当她“呆呆地看”，也就达到了语⾔（⾔叶）的⾄⾼境界：让⾃⾝通透，如成熟的叶⼦般沉默，使世界全然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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