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路如同悲伤,散发沙棘的香气

Liz Sanders

***

致爷爷

当我还活着,请拥抱我。
漫长的夏天即将结束。
天气寒冷。

我们坐在跷跷板上,沉默。
此刻风雨交加。

冬天的路如同悲伤一样
散发沙棘的香气。
你的孩子们再次无法入睡,
黑暗从头到脚给他们盖被。
翻译 / 易宁,刘华正
配图 / Liz Sanders

***

Aepy

Обними меня, пока я жив.
Медленное лето на исходе.
День холодный.

Сядем на качели, помолчим.
Дождь и ветер нынче.

Пахнет облепихой зимний путь,
пахнет облепихой горе.
Снова твоим детям не уснуть,
тьма их с головой укроет.

读到这首诗时,我正坐在 2026 年的某个午后,窗外一切都很安静,而灵魂却在那一瞬间被拽回了 2013 年的那个夏天。那时十几岁的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碰到“死亡”这个词。 

我记得那个被家人突然接出学校的下午,空气里散发着属于北方大地的小麦的香气,还带着一点汗湿的热气。车在路上开着,家人口中的“情况危急”,说得闪烁、含糊。我那时心里还固执地存着一点“万一”:也许赶得上,也许还能握住他的手,也许还能说一句“爷爷我回来了”。 

诗里说:

“当我还活着

请拥抱我”。

这简单的九个字,不是抒情,也不是宣言,更像一种带着时限的请求:别等,趁现在。 

车转入巷口的那一刻,我看见爷爷家门前挂起的那条白布,刺得人眼睛发疼。世界在那一秒彻底静音。我知道,我来晚了。最疼我的那个人,甚至没等我见上最后一面,就匆匆走进了黑暗。 诗中写道,

“冬天的路如同悲伤一样

散发沙棘的香气”。

那种酸涩像一种嗅觉的钩子,把抽象的“悲伤”钉进身体里。可在我的记忆里,极致的悲伤是掺杂着麦香的心绞痛——一种具体到可以摸到的痛:你忽然明白,从此以后,很多你以为还“来得及”的事,会在一块白布落下的瞬间,被改写成“永远来不及”。 

诗里还有一个几乎不动声色的场景:

“我们坐在跷跷板上,沉默”。

亲人之间最深的亲密,有时不是倾诉,而是并排坐着,共同把时间听完。这句让我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孩提时光——冬日的午后,我和爷爷像两只猫一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会淘气地捏一捏他的耳朵,而他总是安详地看着我笑;还有夏日的傍晚,我和爷爷奶奶拿着蒲扇在门前乘凉,抬头看,满天繁星眨着眼,偶尔还有几只萤火虫跌跌撞撞地飞过;耳边是大人们的闲聊,而爷爷总在那把旧藤椅上,像一座永远可靠的港湾。 

那时候我们总以为时间是静止的:只要他们还在说话,日子就会一直这样下去。可后来才懂,时间从来不以“缓慢”的方式消失,它常常是以“突然”的方式改写人生——从我们转身的那一刻,就带走了整整一个时代。

再后来,故乡于我,成了一处渐行渐远的岸:熟悉,却越来越难靠近;像港湾,却再也停不下。 

诗的结尾写:

“你的孩子们再次无法入睡

黑暗从头到脚给他们盖被”

这是死亡最冷酷的隐喻:它像被子一样覆盖,既像安抚,又像吞没。可我也常常在想:在那块白布落下的那一刻,虽然爷爷被“覆盖”了,但他留给我的那些夏夜的星光、麦香的气息、以及他看着我笑的温度,却悄悄潜入并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成了我后来面对世界时仍能站稳的力量。

我们以为记忆只是回忆,可它更像一种“继承”:你活着的方式里,藏着他曾经如何爱你。 

所以,这首诗像是在问我们:在夏天结束之前,在寒冷降临之前,在那个深爱你的人还没离开之前——你抱过他了吗? 如果你还有机会,请不要吝惜拥抱。并且,拥抱这件事,最好发生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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