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最后一个触碰我的人,你的触摸会变成什么样?

旧梦织成一张巨网|Antoine Paikert

要是你知道

要是你知道,自己会是最后一个
触碰某人的人呢?
比如,你在剧院门口
检票,撕开票面,
递回那些毛边的票根,
你也许会格外用心去触碰那只手掌,
让指尖轻轻拂过
生命线的褶痕。
当一个男人拖着带轮的行李箱
在机场走得太慢,当
我前面的车不打转向灯,
当药房里的店员
连一句“谢谢”都不说,我并不会想起
他们终将死去。
一个朋友告诉我,她曾陪着姨妈。
她们刚吃完午饭,那名服务生,
一个有着李子般漆黑眼睛的年轻同性恋
男子,
端上咖啡时开着玩笑;她们离开时,
他吻了吻她姨妈扑着粉的脸颊。
然后她们走了半个街区,她的姨妈
倒在人行道上,死了。
龙的涎沫
究竟要逼近到什么程度?天界的裂缝
究竟要裂开多宽?
如果我们能够看见人们真正的样子,
他们会是什么模样?
浸透了蜜,被蜇伤、肿胀,
莽撞地活着,被时间钉住?
翻译 / 张若轩
配图 / 旧梦织成一张巨网|Antoine Paikert

每一个正在活着的人,其实都不相信,我们会死。


全诗所有场景,剧院、机场、药店、马路,其实都在写这个“不信”。我们之所以能焦躁地打喇叭、冷漠地不道谢,正因为我们活在一种坚不可摧的幻觉里:这场生命还会持续很久,这个人明天还会出现。

那位半个街区后倒下的姨妈,那名吻了脸颊却浑然不知的服务生,则是诗人在用最具体的血肉之痛,去撞碎这个“不信”的壳。

艾伦·巴斯想让我们在一瞬间,不只是相信,而是确凿地看见:死,是真实的。

而当你真的看见,自己是最后一个触碰某个人的人——你的触摸,会变成什么样?

触摸,需要一双手。指尖和手掌,是我们与这个世界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摊开时递出票根,接受陌生人的温度。手掌是活着的接口,是灵魂伸出体外的部分。

而钉,正是要穿过手掌,耶稣被如此刺穿,时间也如此对每一个莽撞活着的人,进行最后的处置。钉子是冰冷的,铁的纹路在皮肤里撑开,骨裂的声音沿着掌纹蔓延。

将被钉穿的地方,也是被票根轻轻拂过的地方。此刻,它仍在触碰,仍在抚摸,仍在吻。这就是世人的活。

在药店,接过药袋时触到店员冰凉的指节,要由我来说谢谢,两个字带着全部的热息落进她最后疲惫的目光;在马路上,我松开油门,把想按喇叭的手掌翻过来,摊开,放回方向盘,无声而耐心地注视他开远;在机场,接过拉杆时碰到那男人的手指,轮子咯噔碾过瓷砖,那震动顺着拉杆传进掌心,最后的时间,便忽然有了同行的声音;而在剧院门口,当我递回票根,触到他掌心肌肤下血液奔流的微热,生命线的凹痕在我指尖轻轻压住,便永远地,压进了我的体内。

手被钉穿了,掌心还是热的,这就是“人们真正的样子”——诗人创造了一个高密度、感官膨胀、引人不适的天才意象:

“浸透了蜜,被蜇伤、肿胀,

莽撞地活着,被时间钉住。”

蜜是甜的、粘稠的、浸润的,带来缓慢的满足;而蜇伤是突发的、尖锐的、灼痛的。两者本不该在一起,可诗偏偏把它们压进同一个身体里。

这不是“先甜后痛”的时间顺序,而是同时:我们活着,就是在蜜里浸泡的同时被蜂群围攻。肿胀,既是蜜的浸泡过久,也是蜇伤的后果。

这具身体既被喂养又被攻击,两个方向的力同时作用。“莽撞地活着”是激烈的、向外的、不顾后果的动能,像是要冲破一切边界;“被时间钉住”则是绝对的静止、被动的禁锢。这两者同样不是先后发生的,是同时。

我们每一个莽撞挥洒的瞬间,都已经被死死钉在时间的标本框里。

这种矛盾产生一种撕裂性的张力:一面是生之冲动,一面是死之确凿,诗把这两股力量拧成一股。

从“蜜”到“蜇伤”到“肿胀”,从“莽撞”到“钉住”,这股力层层递进又层层反转。它不给读者喘息的时间。前面的诗句还有场景、人物、叙述缓冲,到这里全部剥离干净,只剩这几个赤裸的意象直接下砸。这种节奏的突变,产生了剧烈的感官冲击:读者被强行按进生死的真相里,没有过渡。

因此,诗人不是让读者试图理解,而是去直接感受那个真相:生命是一团被蜜与刺同时贯穿的、短暂而狂野的血肉。

当看一个人看得足够深,深到他/她被钉在时间里的样子,就只能看见这些。不是衣着、职业、神情,而是蜜、刺、肿胀和钉穿。所有多余的修饰都消融了,只剩近乎暴力的、直指本质的意象。这正是诗的力量:它不解释,它呈现。

那么,全诗里唯一一个完全活在“蜜”与“莽撞”之中的人,是谁?

在死亡降临之前的半拍节奏里,巴斯极其浓墨重彩地描绘了一个陌生人:那名服务生。这是一个极其关键的叙事选择。

他是“蜜”最完美的肉身,也是生命“莽撞”的具象化。

诗人写他的玩笑、他的吻。他不是机械地上菜,他“开着玩笑”,并在陌生老妇人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吻。这极度“莽撞”。他跨越了服务生的职业界限,跨越了年龄与陌生人的社交距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当下的热情与喜爱。

我们还看见了他的身份和眼睛。诗人特意点明他是“年轻同性恋男子”,有一双“李子般漆黑的眼睛”。这双眼睛是深邃、甘美、充满生命力的,本身就是“蜜”的来源。这个细节让他的活力、他的美丽、他的边缘身份所可能携带的更具生命力的表达,都凝聚在了一起。

在那一刻,他不是一个功能性的服务员,他是生命本身最鲜活、最甜蜜、最肆无忌惮的化身。他给出的吻,是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纯粹赞美。

更重要的是,他制造了“蜜”与“刺”之间最短促、最尖锐的转折。这道“天界的裂缝”,正是由他的“蜜”和紧随其后的“死亡之刺”共同撕开的。

诗歌的镜头如此冷静以至于残酷:

“他吻了吻她姨妈扑着粉的脸颊。

然后她们走了半个街区,她的姨妈

倒在人行道上,死了。”

一个充满爱意的、温热的吻,和冰冷的水泥地面、猝死之间,只隔了“半个街区”的距离。这是时序的暴力并置。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吻竟成了一个“最后的触碰”。这个吻,因为死亡的瞬间降临,从一个随性的、日常的示好,被永久地凝固成了一个神圣的告别仪式。诗人让我们看见,那个“最后一个触碰某人”的假设,在现实中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随机地落在了一个毫无准备的快乐年轻人身上。

所以,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似乎是一个“例外”。前面几段都在讲“我”的遗忘和麻木:“我不会想起/他们终将死去”。但这个服务生,他不在此列。他不需要想起死亡,因为他正全然地活着。他以一种直觉的、不假思索的方式,践行了诗歌开头如果之后的一切:他“格外用心”了,他不仅触碰,他还亲吻。

但他依然没能阻止死亡。姨妈还是倒下了。这揭示了一个比“提醒自己要温柔”更残酷也更深刻的事实:

哪怕我们完全活出了“浸透蜜、被蜇伤也依然莽撞去爱”的样子,我们依然“被钉在时间之上”。死亡的钉痕不会因为生命之蜜的甜美而有丝毫松脱。

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个吻才显示出它全部的价值。

它不是在对抗死亡,它是在死亡面前为生命加冕。它证明了,在人被时间彻底钉死之前,我们有过那样一个瞬间:可以全无保留地,用李子般漆黑的眼睛凝视过,用一个温柔的玩笑贴近过,用一个吻,确认过彼此脸颊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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