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将我当作家里的日常物品
请将我当作家里的日常物品 一只杯子、一把漏勺,或是装面包的纸 袋, 让我拥有平凡的美, 可以拿在手中,折叠收纳, 成为日常的动作,嬉戏、尝试、烟火 或面包皮浸泡在牛奶里的记忆, 是你在走上楼梯时嗅到的门口的气息, 或是看都不用看,就能在通常的地方, 在一个柜子里找到我的那种庸常的自 信, 有时我甚至 让你倍感亲切,当一切都变得陌生 树木也改变了模样 夜色中,树冠成为幽深的洞穴, 眼睛变成磷光,很快,很快; 你要让我成为饱满、真切的音节, 把一种自在、可以掌控现实的 意义注入我: 我只由一个秘密构成, 顶着风的背,心迹, 体貌特征,纵队排列, 在你正午的语言 消失之处。
现实中,我们常看到不少人戏谑地说:“好渴望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爱情啊。”
即便这只是一句玩笑,也折射出了当下亲密关系的某种困境:爱被附上条件、推向市场化,情感浓度被稀释,关系的发生逐渐变成权衡与协商的达成。
在这样的“理性化进程”中,人们转向想象那种突如其来、不受掌控,带着浓烈占有欲与侵入感的亲密关系,从中确认自我价值与独特性,以此消解选择泛滥、情感飘忽不定带来的内心焦虑。
而对抗这样的困境,其实还有另一种路径,它显而易见地呈现在这首诗里。
为了更好地进入这首诗,我们需要暂时忘记诗的内容,先尝试根据自身经验作答一道填空题:亲密关系中,请将我当作________。
我也同样问了身边的人这个问题。有人说枕头,可以令恋人安眠;有人说袜子,可以保护对方移动;有人说单人沙发,让妻子得以休憩;有人说老式蒸汽熨斗,使爱人感受到舒适整洁……,好像在阅读这首诗之前,我们已经不约而同地给出了跟诗人相似的答案:
请将我当作家里的日常物品
——这似乎是一条方向相反、但更可持续的路径。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请求区别于“物化”,它强调自己作为物如何参与关系,并如何通过身体感官经验被认识和赋予意义。
比如被当作一个装面包的纸袋,可以被“拿在手中,折叠收纳”,凝聚“面包皮浸泡在牛奶里的记忆”,弥漫没有边缘没有形象的气息,成为一种“庸常的自信”的感觉,低存在感、无侵入性、稳定而持续地参与对方的生活。
那么“我”重要吗?当“我”被视作一个杯子、一把漏勺,不会被随时替换吗?
诗歌也是在这里发生了转折——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诗人是这样去描绘的:夜色中,树冠成为幽深的洞穴,眼睛变成磷光。世界退化为一种不可言说的状态,“树”是一个深色的洞穴,“眼睛”是两点磷光,这种陌生不仅是不熟悉,甚至映照出诡异与恐怖。
而日常之物的珍贵即显现在此刻。
想象一下,你置身于黑暗中,所有事物都脱离了它们原本的样子,没办法被辨认与命名,你好像被孤零零地抛弃在了异域的荒野。
突然,你想起了那个纸袋,想起了它的颜色与触感,想起了它的气味与使用它的场景,没有光线你也能清楚地知道它的位置,随即你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它,像过往无数次那样。一片混沌中,你说“我还认识这个”,也是它带你重新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那样安全、那样亲切。
“家里的日常物品”,实际就是这样一个锚点。
诗歌中除了“夜色”,还有“正午”。与之相对,世界也在此时清晰、显现、形态稳定。
“正午的语言”可以理解为一种能够准确抵达事物的语言,可这种语言却无法抵达“我”。就像日常之物不是在光线中被看到而被辨识的,它永远清晰是因为它被生活反复确认过,哪怕它仅仅是在柜子里。
我们回到前文所述的那个“爱被附上条件、推向市场化”的现实,就可以理解诗歌的结尾了:“体貌特征”“顶着风的背”“心跳的印记”之于“我”,就像“陶瓷的”“没有把手的”“作为生日礼物的”之于“一只杯子”。
我对于你的意义,是条件、是描述所无法囊括的。
我想成为的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是幸福。
“而幸福就是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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