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笼
我们不妨让马戏团经理说完: “在人世间的竞技场上我们是狮子和老虎。 我们诞生时爪子已磨尖。 人人犬牙锋利, 为战斗而生,善于受伤 精通蔑视和嘲弄。 少数人成功取得博士学位, 成为拷打专家或连环杀手。 但我们所有人都拿到了文凭 在冷漠中学, 在仇恨学院, 在偏执研讨班。 巨大的悖论在于公平由此而生: 每个人在恶行的分配中 都没落下自己的那一份 手就是匕首,拳头是炮弹, 舌头是燃烧的火箭和毒箭 而掴打的手指是鞭子。 我们所有人都是国防部, 一个人组成的军队, 攻击同类的突击队 ——当然同类从不会不加戒备。 复仇是世界的主旋律。 人犯我,我犯人,人再犯我。 我们永续这无尽循环。 如果有人胆敢打断 必将被血与火 打上可怕的标记:懦夫。 各个民族各种艺术会歌颂谁? 歌颂的是那抛下尸山血海的人 为了拯救人们不犯以下错误:与众不同。 生命前进全靠斗争。 历史是永无止境的 争斗总和。 野兽般的爪击与牙咬 都同样富于人性。 而真正的勇气应该是 理解不同的道理, 尊重无可改变的他者, 尽量在和谐中共处, 没有压迫,恐惧和不公。 然而到那时候,先生们,就不再有马戏团, 也没有了历史、戏剧或新闻。 也不会再落下这铡刀 它此刻就要切掉我的头。”
Las Jaulas
En la arena del mundo somos tigres y leones. Nacemos con las garras bien afiladas. No hay nadie que no tenga agudos colmillos, disposición para la lucha, talento innato Unos cuantos alcanzan el doctorado, grandes torturadores o asesinos en serie. Pero todos ganamos nuestro diploma en la escuela del desamor, en el colegio del odio, en el seminario de la intolerancia. La inmensa paradoja es que se ha hecho justicia a nadie en el reparto de los males se le negó su rebanada. Daga es la mano, proyectil el puño, flecha incendiaria y venenosa es la lengua y látigo los dedos que abofetean. Todos nosotros somos ministerio de guerra, ejércitos compuestos de una sola persona, tropas de asalto contra el semejante a quién nunca hallaremos desarmado. Me haces algo, contesto, me respondes. Perpetuamos el ciclo interminable. Y si alguien se atreve a interrumpirlo será marcado a fuego y hierro con el terrible: cobarde. ¿A quién honran los pueblos y las artes? Al que deja montañas de cadáveres para salvarlos de su error: ser distintos. La vida sólo avanza gracias al conflicto. La historia es el recuento de la discordia que no termina nunca. El zarpazo bestial es tan humano como la dentellada. El heroísmo auténtico sería entender las razones diferentes, respetar la otredad insalvable, vivir hasta cierto punto en concordia, sin opresión ni miedo ni injusticia. Pero entonces, señores, no habría Circo, no habría historia ni drama ni noticias. No estaría bajando esa cuchilla que ahora mismo cercena mi cabeza.
《牢笼》,原题是 Las jaulas,复数。帕切科要说的,不是我们被关在同一个牢笼,而是每个人都把自己关在自己的牢笼里。
这首诗是组诗《马戏团》的最后一首。在此之前,驯兽师、空中飞人、小丑、怪人、人体炮弹、自动人和魔术师已依次登场,献出关于“腐化而搁浅的人类处境”的怪诞演出。
《牢笼》借马戏团经理之口,描绘了这样一幅图景:人人彼此为敌,憎恨他者,恐惧差异,把嫉妒和复仇当成执行正义。诗中虽然也写到爪子、犬牙,但诗人要强调的不是一种来自动物性的暴力本能,而是现代人批量生产仇恨的社会机制。
帕切科并在另一首《世纪末》中提出过同一个两难:复仇只能产生更多流血,可是又怎能让酷刑、种族屠杀和以饥饿杀人不受惩罚?这首诗的倒数第二段,经理似乎给出一个和谐而没有压迫、恐惧和不公的愿景,但如果考虑到这段独白都发生在一幕戏剧中,读者就会读出其中的反讽。这完全是上断头台时无谓的最后独白罢了,没人听得进去。
这首诗大概写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如今读来却尤其有现实意义。当下不同政治阵营中,都可以看到把复杂问题压缩为敌我斗争的倾向。歇斯底里的暴力,总能假借正义之名。社会极化,人以邻为敌,就像马戏团经理所说的那样。
最近发生的事,正可作诗的注脚:
2026年7月23日,数学家王虹获得菲尔兹奖。国际数学联盟的正式授奖理由,是她在调和分析、几何测度论、傅里叶限制、距离集、弗斯滕伯格集和三维挂谷问题上的系列贡献。数日后,身在美国的李新野发表《为什么我讨厌王虹》,宣称王虹是靠少数民族加分进入北大、靠欧美对女性的偏爱获得发展机会,因而挤占了更有天分、更努力的汉族男性的空间;他最后宣布,在王虹公开反对对汉人和男性的歧视以前,她不是自己的同胞,而是自己的“敌人”。
必须指出,即便加分事实成立,也不能自动推出“没有加分就不能进北大”,更不能推出“她挤掉了一个更优秀的汉族男性”。至于她在法国“利用性别偏爱挤走华人男性”,更是毫无事实依据的指控,这是从身份事实到迫害叙事的跳跃。李用“全球女性得主比例”与人数极少的“中国背景得主比例”相比较,也无法证明制度歧视。这是把极小样本造成的比例波动当作因果证据。
德国哲学家舍勒专门研究过现代社会的一种普遍情绪:怨恨(Ressentiment)。他认为这种情绪与日常的愤怒、憎恨、嫉妒和报复冲动都不一样。怨恨者一开始可能确实受到过真实的伤害,但当他面对的是一个过于强大的敌人,就会压抑自己的报复冲动,因此而持续感受到无力。敌意靠着记忆、反刍和等待长久生存,敌意的对象最终从具体的人扩展到一类人。
舍勒把怨恨称为“心灵的自我毒害”,因为人会因此失去价值判断、承担道德责任的能力,陷入“价值错觉”:人不再依据事物本身的价值作出判断,而是为了缓解自身的无力感,贬低那些自己无法获得的价值,同时把不得不接受的处境抬高为美德。于是,对方所取得的成就不再被承认为成就,而被解释成投机、偏袒或掠夺;对方也不再因为做了某件具体的错事而受到批评,而是因为拥有某种身份或体现某种价值而被判定有罪。怨恨者未必是在有意识地撒谎。正因为他的感受方式和价值尺度已经受到怨恨的塑造,他往往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揭露不公、捍卫正义。
现代社会是“怨恨(Ressentiment)”的温床。因为现代社会宣称人人平等,却处处隐藏着不公。“我原则上有资格,但实际上永远达不到”的张力,比单纯贫困更容易产生怨恨。现代社会一面把成功描述成人人都可以复制的个人成就,另一面把结构性门槛留在暗处,把失败归结为个人无能。大众传播又不断把少数赢家推到所有人眼前,使远方的成功变成贴身的羞辱。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能否把创伤经验转化为共同的政治判断呢?辨认真正的因果链,改变制造屈辱、匮乏和无力感的制度,同时拒绝把另一个弱者当作替身和祭品,这真的无从实践吗?
帕切科似乎并不乐观。但诗的第一句偏偏说:“我们不妨让马戏团经理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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