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你真正的旅行正待开始,而你所有的行李已全在大厅中

Jungho Lee

这本书

一本书在暗处静候着你;
她今天把它放在你的书桌上,
离灯光有一两英寸远,
在昏睡于花瓶中的鲜嫩的长寿花旁,
离铅笔、小刀和回形针不远。

其它的书转脸望向别处;
虽然离家很远,
在你想到散落在地板上的轻巧的玩具之前,
在她想到煮沸的牛奶
或从博德镇吹来的雷云之前。

今天下午它们来了,
现在天空倒塌了,重重地压在你的房屋上。
几个月之前,在瓦斯特拉或塞尔,
这本书吸了口气,接着动身向你行来。
身上带着两个大洋的气味,
尔后变成了用简朴的歌词歌颂新世界的唱诗班。

现在它到了;当白天松弛下来步入黑夜,
它端坐在你的书桌上,
当你将它捧在手中时,
它便梦见回家的漫长之旅已经开始了。

你的妻子坐下来翻阅一本杂志;
你的女儿们呼唤着“睡觉”,还有一只胆小的老猫,
她们害怕房子四处的黑暗;
你真正的旅行正待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而你所有的行李已全在大厅中。
翻译 / 张少扬
选自 / 译林出版社《哈特诗选》
配图 / Jungho Lee

The Book

A book waits for you in the shadows;
she has set it on your desk today,
an inch or two from the lamp,
beside the fresh long‑life flower drowsing in its vase,
not far from pencil, knife and paper‑clip.

Other books turn their faces away;
though far from home,
before you think of the light toys scattered on the floor,
before she thinks of the boiling milk
or the thunderclouds blowing in from Bode.

This afternoon they came,
now the sky has fallen, pressing heavy on your house.
Months ago, in Vastra or Sell,
the book drew breath and set out towards you.
It carries the scent of two great oceans,
then becomes a choir singing the new world in simple verses.

Now it is here; as day relaxes into night,
it sits upright on your desk,
and when you hold it in your hands,
it dreams the long journey home has begun.

Your wife sits down to turn over a magazine;
your daughters call for bed, and a timid old cat,
they are afraid of the dark all through the house;
your true journey is about to start, one hour more,
and all your luggage is already in the hall.

这首诗让你想起什么?

我的答案可能出乎你的预料:首先是那句顶顶混蛋的“万有的缘法都是偶然凑泊的罢”;然后想到Tenet——一个正反对称的单词,一部中文名名为《信条》的电影,出自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之手;最后,我想起了那个住在承天寺里的张怀民。

这是张怀民写给苏轼的回文。

为什么?

表面上看,本诗相当清浅:一本书跨越千山万水和两座大洋,安静地放置在我面前(“我”位于澳大利亚某地的)的书桌上。下午刚下过一场凶猛的雷雨,此刻已是黑夜,雨势开始转小。饭后全家安定,于是我捧起这本书,决定读上几页。

所以这就是一幅描绘大学教授闲适美好的生活状态和心境的白描小品,体现出类似“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或者“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式的富贵逼人之雅趣。

好吧,事情确实也是这么个事情.....只不过,凯文·哈特的讲述方式有所不同,这里面另有一套深层结构。

为什么我会这么笃定?

在讲文本之前,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作者:凯文·哈特。他是英国裔澳大利亚诗人,同时还是一位哲学家和神学家。作为哲学家,他支持德里达的主张,研究解构主义,否认文本和语言具有确定的秩序和唯一、坚实的意义。

对于文学作品,哈特的主张是不要关心作者试图讲些什么,而应该关注它如何被写出,以及创造了怎样的阅读效果和阅读体验;而作为神学家,他曾经担任大学宗教研究系主任,从事基督教神学研究;作为诗人,写西方正典的那位哈罗德·布鲁姆说,凯文·哈特是当今英语世界最伟大的诗人之一。

所以你看,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朱熹写半亩方塘绝不只是写半亩方塘,邵雍写烟村四五家,也不仅仅是烟村四五家。

倒不是说神学家完全不能写清浅简单的文字,但解构主义的哈特太讨厌确定性,太喜欢并且擅长在浅层文本之下掏挖深层文本和深层意义了。代入蠡测一下,这样一个人,你让他光写些简单清浅的东西,能受得了吗?

了解了这写再看文本,我们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个对称回环如同Tenet的深层结构了。

首先,在凯文·哈特这里,一个现象的构成要素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主体或者客体,一切取决于相互关系。

“这本书”面对“你”的姿态是“在暗处静候着你”;而在从遥远的地方启程出发之前,它先是“吸了口气”,然后才“动身向你行来”的;此刻被我捧起,它又立刻“梦见回家的漫长之旅已经开始”——所有这些拟人化的描述前后印证,构成了一套清晰的意思表达:书并非客体,它和“你”一样,自有其主体性,有意志、有思考、有行动。

所以这首诗试图表达的,并不是一位大学教授脑补世界以我为中心,万物纷至沓来的富足感。这不是一场主体面对客体到达这一现象的确认和验收,而是一场因果幽深的因缘际会——换言之,“你”捧起这本书,是一场堪比雪夜访戴,或者苏轼夜袭张怀民的大型文化事件。

在这里,“你”是被访的戴逵、张怀民,是客体;而这本书,则才是这一系列微型史诗的主体,是王子猷或者苏轼——要知道,雪夜访戴,被访的戴逵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这一桩壮美奇绝的微型长征,首先并且主要地属于发起访问动作的王子猷;至于戴逵、张怀民,则只是事件发展线条上的一团概率之迷雾罢了,它有待被行动者澄清、唤醒,坍缩并显现为一个具体的被访者,或者永远没有机会显露自己。

所以,“这本书”,即便没有更加重要,至少也构成跟“你”同等重要的存在。当“你”捧起“这本书”,正是两者在深不可测的幽微世界里的一次响亮击掌,以及这一事件在时空和因果网络上激起的道道涟漪。

在这里,真正的主体既不是“你”,也不是“这本书”,而是“我捧起这本书”这桩现象本身。

更有甚者,在“这本书”和“我”之外,还各有其次要配角,比如“你”这一侧的“妻子”和“女儿们”;以及书那一侧的“其他的书”,它们同样有其主体性,各有独立意志、兴味、来龙去脉和因果时间线。只是此时此地,以上所有,共同构成了一场现象学意义上的存在。

为了进一步打碎窠臼,强化“我非主体”的崭新观念,凯文·哈特略显晦涩的最后两行也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你真正的旅行正待开始

而你所有的行李已全在大厅中

这本书跨越重洋向“我”奔赴而来;而我捧起阅读的过程,构成一种反向的奔赴。虽然作者在这里没有写出“(我)深吸一口气”这样的文本,但是换个角度,整首诗也都可以理解成作者深吸进去的那一口气。双向奔赴的“这本书”和“你”,在这里折叠、对齐,形成了首尾对称,在时间的轴线上,我们分别出发,汇聚于此刻。

一个清晰的深层结构正在缓缓浮现。

那么,“你所有的行李”所指为何?当然是妻子、女儿们、怕黑的的老猫;而在对面一侧,书也是有行李的,它们是与“书”这一存在有机相关,庶几互为亲眷的铅笔、小刀和回形针。

这显然是一场颇为隆重的因缘际会。“这本书”从遥远的北欧出发,携带着源自瓦斯特拉(听起来像是瑞典的某个地方)或塞尔的凛冽,途径并牵引着两个大洋(我才是北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气味和水汽,一直到本地的博德镇(bode作为动词,本身恰好是预兆、酝酿之意),终于发酵成为一场其势隐隐的雷暴雨,紧随着这本书,于今天下午正式抵达此地:

今天下午它们来了,

现在天空倒塌了,重重地压在你的房屋上

这里在讲风尘仆仆。它继而化作

用简朴歌词歌颂新世界的唱诗班

新世界,在这里当然是澳大利亚。粗粝冷冽的北欧之气和大洋之风至此一变,本地化为一种文化上的交融和和谐共振——这里便是整个对称结构的对称轴线了,也是互为主客体的各方视角转换融合的时刻,它构成了这场奔赴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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