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在同一家布恩斯米尔壳牌加油站加油
不,其实他并不难被搞懂。 他想要那种平静的确定性, 他在外面受宠, 也被欢迎回家—— 专业、守时, 对各种日期和纪念日从不含糊—— 桌上的玫瑰, 烛光晚餐…… 那是唯一允许 欲望燃烧的地方。 那是短袖的诺蒂卡网球衫, 是烧烤时的高仿奥克利墨镜—— 还有那含蓄地暗示着 男子气概中一丝温柔的高雅银项链—— 谈正事时的握手与西装—— 被重新包装成“浪漫”的体面政治。 叛逆,当然,却又胆小得 不愿给别人造成麻烦…… 我们在年轻之前就已老去。 我想,在某个地方我本该感恩地微笑、高度赞美, 沉浸在那甜美而悲伤的 后创伤后现代主义之中, 并指望这微弱的嘶嘶声能化为熊熊烈火—— 永不喧宾夺主, 哪怕我自己的镜子闪耀得太过耀眼…… 只有当有值得生气的事情时,性才是愤怒的。 当它结束时,我曾谈论过 流光溢彩的废墟和崩塌的圆柱—— 但实际上,那是一场烈火过后 被吹散的灰烬—— 那是动物体热的狐尾状气流, 就像超新星爆发产生的冲击波, 他曾想去研究,却从不敢涉足, 因为外太空总是那么严寒。 就像我们曾经看过的那些星星一样, 在那我青春最后反叛的光污染 以及车头灯阴险的氙气将它们双双淹没之前—— 好吧,这一点我得承认: 他是懂“永远”的, 他也知道事情 (如果情状有所不同, 如果我有所不同) 本可以长久。
Filling Up At the Same Boones Mill Shell Station Twenty Years Later
No, he was actually quite easy to understand. He wanted that calm surety that was welcome and welcome home— professional, punctual about dates and anniversaries— roses on the table, dinner by candlelight… the only place where desire was allowed to burn. It was short sleeve Nautica polos, and Foakleys at the barbecue— tasteful silver necklaces that hinted too subtly at a softness in the manhood— handshakes and suits for the business end of things— respectability politics repackaged as romance. Defiant, sure, but also too timid to make it everyone else's problem... Old before we were young. I guess somewhere I was supposed to smile gratefully and speak highly and revel in the sweet-sad post-traumatic post-modernism and expect this fizzle to be fire— never outshine, even when my own mirror gleamed too bright… Sex is only angry when there's something to be angry about. When it ended, I spoke about opalescent ruins and columns crumbling— but really, it was blown-away ashes from an inferno— the vulpine plume of animal heat, like shockwaves from a supernova that he had wanted to study, but never ventured to, because outer space is always too frigid. And just like the stars we used to watch before the light pollution of the last rebellions of my youth and the insidious xenon of headlights drowned them both out— Well, I'll give him this: He understood forever, and he knew that things (had they been different, had I been different) could last.
今天这首诗我很喜欢,因为在它身上,我看到我自己和一些我熟悉的人的影子。
这首诗的题目非常具体,是地球上一个不起眼,但是对主人公有特殊的意义的小角落。
在20年前,Ta曾经在这个地方附近有过一段难忘的激情时刻。今天,故地重“游”,当初的一切突然再次浮现,历历在目。
另一个人是非常自律,生活极其规律的一个人,看起来可以依靠,但是恰恰因为这个,这段关系很难长久。
听起来很难懂不是?
诗的第一句就回答了:不,其实他并不难被搞懂。
另一个人并不冷酷,也不无聊,他并不是真正的“主流人士”,但是要做一个这样的外壳。
这从他的着装就可以看出来。
在美国市场,他穿的诺蒂卡(Nautica)网球衫完全谈不上是豪华品牌,甚至连“轻奢”都算不上,只能算作大众中端休闲服饰,相当于中国消费者熟悉的太平鸟、美特斯邦威和班尼路。
至于他戴的墨镜“Foakleys”就更有意思了。这是一个由英语单词 "Fake"(假的)和 "Oakley"(奥克利,美国著名运动眼镜品牌)组合而成的混成词,意思是“山寨版/假冒的奥克利太阳镜”。带着高仿的名牌太阳镜,他“又穷又装”的个性昭然若揭。
既然诗人会和他发生关系,他应当有真性情的一面。他穷,也很可能因为不够“装”——他有叛逆的一面,但是却又因为胆怯不敢表现出来——对人对己的理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
“我们在年轻之前就已老去。”
既然是“我们”,就肯定也包括诗中的“我”。两个人有契合的一面,擦出了激情的火花。两个人希望这种关系能够长久,但是却未能如愿。
我觉得原因是两个人都无法做到完全按捺自己的激情,同时又不能尽情地展现真我。两个人识别出了厚厚的壳子里面的同类,但是始终不能打破那个壳子。
打破那个壳子是危险的,它让人看清自我是世界的真相,看到真正的星星,同时又必须面对宇宙空间极度的严寒。
这是一首主题贴近很多人的生活,写作非常完美的诗。看看作者,是个男性,我想:“啊哼,又是一个用LGBTQ定义自己的职业诗人。”
但是作者真实的身份让我大跌眼镜。
克里斯托弗·大卫·阿特金斯博士(Dr. Christopher David Adkins, Ph.D.)拥有南佛罗里达大学美国研究硕士学位和历史学博士学位,目前在该校任教。他还是一位民俗学家,曾从自己的家乡南阿巴拉契亚、阿拉斯加以及佛罗里达乡村地区收集故事、传说、歌曲和传统。
阿特金斯曾经在美国的文学杂志上发表过多首诗歌,但是他的主业还是人文学者。我找到了他发表过的重要学术论文,读读题目就很有意思。
《肉身化身:北欧形体变换故事中的邪恶之狼与高贵之熊》;《诺姆:通过其传奇城市看白令海峡》;《淘金热北方中犬类的劳作、爱、杀戮与仁慈的熔炉》。
怎么看,阿特金斯博士都不像是一个贴着LGBTQ标签的诗歌圈中人。或许,他是运用自己对叙事文学的熟悉,写了别人的故事,或者他自己是诗中的那个“他”。
这并不重要,无论作者以什么心态写下这首诗,它都是对人性和亲密关系的一个冷静又感人的画像,它驱使我们追问自己:我们能够给“永远”多少机会?我们是不是还没有年轻过就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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