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人一生……
“让我们被摇撼,如驾乘
海上晃动的舟船。”
——荷尔德林
幸福的人一生头顶着陌生的天空 他的平和从无转变; 他用两只爱眼凝注凶暴的深渊 不曾看见诡诈正翻涌。 那人将他的一日与另一日的价值 同样珍视,当作一份财富 均等的部分来称量;他不去追逐 从一段溜去下一段的回忆。 幸福的人不转头回望,往昔在身后 从来贪婪无厌,将我们掠取 甚至夺走希望,休战的贞洁信物 来自死亡的封授。 那人也不将他的欲望向前迫催: 他放下船桨,躺卧 在脆弱的小舟,面向云朵,缄默, 将自己弃给一池宁静的水。 译注: 选自《诗节第二卷》(Segon llibre d'estances, 1930年)。 题记引自荷尔德林生前未发表的诗“摩涅莫绪涅”(Mnemosyne,希腊神话中的记忆女神,缪斯的母亲)。
Feliç qui ha viscut ...
Feliç qui ha viscut dessota un cel estrany
i la seva pau no es mudava;
i qui d’uns ulls d’amor sotjant la gorga brava
no hi ha vist terrejar l’engany.
I qui els seus dies l’un per la vàlua de l’altre
estima, com les parts iguals
d’un tresor mesurat; i qui no va a l’encalç
del record que fuig per un altre.
Feliç és qui no mira enrere, on el passat,
insaciable que és, ens lleva
fins l’esperança, casta penyora de la treva
que la Mort havia atorgat.
Qui tampoc endavant el seu desig no mena:
que deixa els rems i, ajagut
dins la frèvola barca, de cara als núvols, mut,
s’abandona a un aigua serena.
我们似乎很少见到真正不着急的人。
最近一次散步,我指着路两旁浑圆的柚子说:“怎么感觉秋天比我们先拿到了大结果?”事实上,那些果实只是安静地挂在枝头,并没有因为谁先成熟而感到骄傲。它们生长、成熟,树下的我们却很难只是生活、只是体验,把时间交还给时间。
说完,我忽然意识到,社交媒体真的改变了我们感受时间的方式。屏幕上,总有人升职,有人顺利毕业,还有人拿到了新的 offer。那些看似彼此无关的消息,慢慢汇成一阵蔓延的焦虑。
我们很容易在这样的比较中感到,自己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于是,无数新鲜的黑话涌现出来,为幸福设定了新的衡量标准:成长、复利、长期主义……连休息都仿佛需要被赋予某种收益,才显得合理。
如此看来,这首诗中的幸福之人,简直生活在另一种世界里。
他不追逐从一段溜去下一段的回忆,不回头向往过去,更不让欲望催促自己向前。一个“不”接着一个“不”,诗歌以一系列否定句勾勒出他的形象,也逐渐构筑起某种近乎不可撼动的精神秩序。
在那些为欲望叫苦不迭、被得失牵引的凡人面前,他似乎握有全部的智慧:既不受缚于过去,也不为尚未到来的生活忧虑,仿佛已经从时间的牵引中获得了某种自由。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歌并没有把他的平和写成一种对世界的无知。他用“两只爱眼”凝视暴力的深渊,这个动作本身包含着一种矛盾:他并非没有看见世界的凶暴,只是他的目光没有被凶暴所改变。
“爱”在这里似乎成为一种特殊的认识方式,使他能够面对混乱,却不必与混乱一同翻涌。他的平和因此有了更深的意味,那是一种直面废墟之后仍然保有的能力。
诗歌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或许在于他对欲望的处理。
最后一节写道:“那人也不将他的欲望向前迫催。”欲望总是朝向某个尚未得到的对象,它使人感到匮乏,也敦促人不断向前。但这个人选择放下船桨,不再让欲望替自己规定方向。
此前诗歌不断强调他的清醒与坚定,到这里却让他停止行动。一个看似永远向前发展的人,最终竟然选择了静止。这在当下的人们眼里,究竟是一种超越,还是一种痴愚?
如今,我们活在一种与诗歌相反的信念里,忙着占领更多的空间、积累更多的经验,而这艘小舟却彻底停了下来。
云朵经过,水面平静,或许幸福并不是终于得到了足够多的东西,而是有一天,我们不再需要借由得到什么,来确认自己正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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