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宴
木质楼梯陡峭。托送你们 到顶楼的露台。朱敬一的字, 带大红喜字的乡村六十年代镜子 挂在怀旧的门楣上。椭圆酒坛子。 蓝花布的门帘。出门见喜的标语。 你们在草寮外的芭蕉前落座。 它们集体地营造就餐的氛围: 久别相逢的午餐。深山食材。 洱海绿茶的绿。木姜子牛肉的牛。 你要了一杯酒家自酿的老酒。 确实,如墙面的书法所写的: “时间是酒里唯一的添加剂。” 她在向你碗里,添加鹌鹑蛋, 就像多年前,共用一碗过桥米线。 泡鲁达(傣族甜品)的椰香, 喜不自禁的,欢声细语: “太不公平,一点儿没有变老。” “那是因为你,爱让他焕发容光。” 美人与佳肴。多重的餐饮。 墙面书法“日不拢耸”啥意思? 穿工作服送菜上来的小男人, 抿嘴回答不出。他一点儿也不 “日不拢耸”。好好吃喝; 碗尽福至。人生的欢宴, 不过如此,在姥倌食堂。 ——梦中的两个人在贪欢。 一步一回头。
春节是聚会的日子。
年初一和村里发小聚会。村子变社区,聚会也从家转移到社区门头的大饭店。桌子大,人也坐得远,偶有人刚起头回忆点少年旧事,却总被既有的酒桌流程打断。酒喝得挺足,话却似乎没有说尽,少了少年时期那种围坐灯下的温馨。也许有些话不说尽反而是好的,说多了就难免变得陌生,不说反而是在维系那少年情谊的古老火苗。
年初二又和高中同学聚。县城能开业的饭店已经全部订出,召集人便把大家约到了他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有院子,有厨房,能做饭,能喝茶,能打牌。主人买了一些菜,自己动手,能帮厨的帮厨,喜打牌的打牌,愿喝茶的喝茶,倒也其乐融融。
今年第一次开车回家,刚刚掌握了方向盘,还在驾驶初体验的兴奋期。这场高中聚会虽然是晚上,我却刚刚吃过午饭,就开车去另一个村子里先接同学去了。我们沿着贯通县境的大清河河堤,慢悠悠地开,随意地聊着天,一直开到了东平湖的湖口,中间偶尔停下,走下河堤,在河岸上散步。都是从外边回来过年的人,反而更有一些共同话题。
聚会正好八个人,一个不大不小的八仙桌,直接摆盘其实正好。主人多事,偏要放上一个饭店里用的转盘,问题是那转盘比桌子还大,摆上菜肴,每个人的筷子和酒杯却没处放了。大家只好全程酒杯和筷子都不放手,生怕放转盘上就再也找不到了。一种没苦硬吃的画面相当搞笑,气氛却出奇的好。
我们这些高中同学关于吃饭的回忆,莫过于要比当年在学校时谁带的咸菜最好吃了。那时大家都不富裕,都要从家里带饭,每个人都会从家里带一些咸菜。同样一个芥菜疙瘩,有人只是简单切成几块带来,有人是切成了细丝再用油炒一炒,还有人比较高端一些,那芥菜丝是和鸡蛋一起炒的......一日三餐分享各自咸菜的情谊,大致和这首诗中那句“共用一碗过桥米线”相近了。
诗中所写也是一场朋友聚会,虽是西南风致,人的情感却是共通的。最动人的笔触在于情感的味觉转化:墙上的书法说“时间是酒里唯一的添加剂”,这既是哲理,也为后文埋下伏笔。而“她在向你的碗里,添加鹌鹑蛋”这个动作,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就像多年前,共食一碗过桥米线”。食物在这里完成了时空的跳跃,让过去完整地叠印在现在之上。
人生的欢宴,不在于是否有“美人佳肴”,也不管你过的是“衣冠楚楚”,还是“日不拢耸”,都要好好吃喝,碗尽福至。这是真正的欢宴,尽管它是那么短暂,那么不可留存,如一场梦,一晌贪欢,但足够令人回味,终生珍藏。
诗以细腻的观察、丰富的感觉层次和不动声色的情感调度,完成了一次对“相聚”的深度书写。既有写实主义的画面感,又有东方美学中“惜别”的韵味。整首诗如同一杯自酿的老酒,初尝是食材的丰富,回味时,才觉出时间的醇厚与人生的况味。


近期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