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到访的平行世界

Charlotte Ager

到访平行世界

我们活着,以人类的激情、
残忍、梦想、理念、
罪过以及美德的行动而活着,
内在于或相邻于
我们不用操心的、排除了忧虑的
世界——尽管它必定受到
我们行动的影响。一个与我们的世界
平行,但相互交织的世界。
我们称之为“自然”;只是不情愿
承认我们自己也是“自然”。
每当我们偏移了自己的执迷,
自我的意识——因为我们游离了一分钟
甚至一小时,用来纯粹地(几乎纯粹地)
回应那漫不经心的生活:
云,鸟,狐狸,光的流动,水的
朝圣舞蹈,着魔的蜉蝣
在点亮的窗格上散发出的广漠宁静,
动物的嗓音,矿物的哼鸣,风
和雨的交谈,海洋与岩石的对话,口吃的火苗
向煤炭私语——于是一些拴在
我们体内的事物,那曾像驴子在啃食过的
青草和蓟花上蹒跚的事物,便骤然松开了。
没人留意
我们刚刚所到之处,当我们再次
撤回我们自己的界域(我们
必须返回,并在此继续自身的命运)
——但我们已被改变,一点点。
翻译 / 李琬
配图 / Charlotte Ager

莱维托夫首先是一位灵性经验的领悟者与传达者,其次才是一位诗人。她的诗里始终保留着一种对于表达本身的犹疑,因为她知道,语言终究只是对某种更高存在、更深真实的临近式模仿,而不是对它的占有。

面对莱维托夫诗歌中极细微的语气浮动、象征的幽暗层次和宗教感受的震颤,读者往往很难在不过多耗费专注力的情况下真正进入。译者李琬本人的艺术风格,恰恰也属于这种极其精微的感受力领域。李琬在译序中提到,贯穿莱维托夫诗歌的一个重要主题,是“世界之外的世界”或“世界之上的世界”。

与中译诗集同名的这首《到访平行世界》,属于莱维托夫后期的写作,这里的“平行世界”也并不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挪用的诗意说法,它更接近于一种灵性经验的认知:在可见的、日常的、琐碎的现实世界之外,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其“内部”,始终还隐伏着另一重维度。

诗中有一句写道:“我们称之为‘自然’;只是不情愿/承认我们自己也是‘自然’”,它触动了现代人最根本的错觉之一:我们习惯于把“自然”当成一个对象,仿佛那是一个供我们观看、命名、利用甚至拯救的客体,但莱维托夫打破了这种区分。

在她看来,人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甚至只是其中极为短暂、极为脆弱的一种存在方式。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她后期的诗开始越来越明显地把人的存在放回到万物交织的关系结构之中。这一点,在她书写“丝网”或蛛网这类意象时尤其明显。蜘蛛结网,在她那里并不只是一个自然场景,而是一个极具启发性的世界模型。

这样的意象也让人联想到布莱克式的微观宇宙观,或爱默生及其超验主义传统中那种以一粒沙、一朵花、一只昆虫去感知整个世界的方式。最微小的事物并不渺小,因为它内部可能容纳着整个宇宙,这也是一种对“平行世界”的到访。莱维托夫把人的存在与美洲大陆西北部的山川、森林、海岸、气候和生物群落放在一起观看,于是,人也成为这张巨大丝网上一个暂时栖居的生命体。

总体而言,莱维托夫的诗不仅仅是在抒情意义上写“感受”,她其实是在不断调动一个庞大的灵性知识背景,把诗歌变成一种精神经验的容器。因此,她不是那种特别强调个人风格辨别、处于某种文学意义上“影响的焦虑”处境的诗人。

在这方面,经常被提及并用来为她定位的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其实并不足以精确界定她的风格和诗学动力。威廉姆斯对美国本土语言和具体事物的发现具有决定性意义,但他的诗学更接近一种经验主义的、列举性的诗学,强调“没有观念,除非进入事物”,那是一种在可见世界中建立诗的秩序的方式。而莱维托夫则不同,她当然也重视具体事物,也从自然和日常经验出发,但她最终并不止步于事物本身。

她相信事物是通道,所以在尘世经验之中,她不断寻觅着另一个世界留下的回声和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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