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死亡
我的死亡在我的侧面擦我, 它的面贴着我的面, 我们像黏胶粘在一起。 而我某时它掉头走了,就像 一只去寻找骨头的狗, 丢下我独个在这儿、那儿、这儿… 我的死亡在我的侧面擦我, 它的面贴着我的面, 哦,我的死亡贴着我的左脸, 透过我的头盖骨贴着我的脑仁儿, 哦,这儿,那儿,这儿, 我的死亡忽然被我记起, 就像一个老亲戚。 我的死亡在我的侧面擦我, 它的面贴着我的面, 但我会在写作的时候独自面对它, 那个时候我非常勇敢, 我与它面对面,我敢于凝视 它的双眼,我知道它就躲藏在我后面。 我的死亡在我的侧面擦我, 它的面贴着我的面, 某时我勒令它走开,快走开! 哦,这儿,那儿,这儿…… 别阻挡我的双手敲击键盘, 我的手骨头必须要触摸 那些弹起的小方块, 那上面的石头,钻着小草尖儿。
每次谈及死亡都显得很沉重,不自然,甚至觉得离我们很遥远,似乎得有近亲的离去,才会感到错愕与直直逼近的恐惧,然而死亡恰恰也是最自然的,它赋予有限的生命以无限的想象。
儿时,台风天,我和母亲遭遇车祸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即便是擦伤,呆在医院里一言不发的夜晚,我也想知道如何面对死亡,直到看到了这首诗。
整首诗有相对规整的结构,每节的开头都是“我的死亡在我的侧面擦我/它的面贴着我的面”,擦这个字给人一种损伤较小的错觉,但却时时刻刻都伴随个体的成长,我们永远无法摆脱死亡。
诗人在处理“死亡”问题的书写上,反复将其“赋形”,一会儿是寻找骨头的狗,一会儿是老亲戚,而“我”一会儿忘记,一会儿凝视“死亡”,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这就是面对死亡的态度。
诗人没有提及关于死亡的直接事件,死亡不是新闻,而是一种感觉,一种经验,一个具体的生命,是对生者的考验,诗人应对考验的方法就是写作,告诉它,文字的柔软与坚硬可以并存。
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道: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读完这首诗后,我心中有了清晰的答案:死亡是个像诗歌的节日,既可以激荡,如风暴,也可以平静,如止水,我们既言说,也沉默,像鸢尾花一样开在初夏的日暮里。
我不由得想起电影《四个春天》,姐姐陆庆伟身患重病,母亲时常默念佛祖,在陆庆伟身边说“我们都在”,陆庆伟病逝,父亲用电脑翻看旧录像带,陆庆伟还带着笑意歌唱,后来,二老来到陆庆伟的坟前歌唱、跳舞,就好像她从未离开,三影共黄昏。
影片上映后的几年里,二老陆续离世。《四个春天》令人落泪的点,并不只是“死亡”本身,而是生者与死亡的和解,音乐成为生者“继续生活”的精神寄托,就像那首《青年友谊圆舞曲》,明明是轻松的圆舞曲,为何我听到了弦外之音?
我想起一件往事,2023年我计划去上海参加某活动,诗人、艺术家梁小曼在,可我因行程安排没有赶上,2024年我受邀参加第十届北京诗歌节,在活动群聊里看到了梁小曼,我很高兴,特地准备好诗集《红的因式分解》,几日后,噩耗传来:2024年11月13日下4点57分,梁小曼因病在上海离世,享年50岁。那一刻,整个天空都是寂静的,我想起那个台风天的车祸。
无论如何,活在当下最重要,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看看茂盛的草木,坚持几个兴趣爱好,如若心头感到一丝不适,尽管“勒令它走开,快走开!”,不要陷入自我与外在之间反复的纠结与争斗,只管亲身面对,骑士般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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