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的情歌
献给我的丈夫和孙女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我注视着我的战利 品—- 你,瘫在沙发上,肚里塞满晚餐发出低 沉的呼噜声, 用鼾声、屁声和肠胃蠕动声的交响乐, 款待你领地内的所有人, 随后,你会微笑,仿佛你 是个孩子,用天真作为你唯一的借口。 我说过我爱你吗?是的,我爱你。 我爱那个爱着我心中那个“你”的你, 我爱如今合二为一的我们,也爱之前的 你我, 爱你在每件衬衫上绽放的污渍, 爱你走路时摇摆的姿态,你固执的立 场, 爱你从T恤下摆挺出的肚腩, 以及我起初觉得粗俗的身体乐章。 我爱我们相处如此自在, 我们身上的皱褶、凹陷、下垂和疤痕, 我们新长的杂毛、秃顶的斑块,以及那 些 龙舌兰酒在腹中翻江倒海的夜晚。 我爱你曾见过我如此崩溃 崩溃到仿佛是空气人,而即使现在 我赤身裸体、处于更年期、流着臭汗 几乎落泪,你依然紧紧抱住我, 仿佛别人也会觊觎 你拥有的这个我。我爱你骨子里毫不掩 饰的男人味—— 你的闪亮铠甲,以及你 笃定地在我们生活周围画出安全圆圈的 方式, 我们邋遢的生活,我们狂野蓝调歌词般 的生活, 我们凹陷的椅子和所有不配套的杯子, 我们拼凑起来的房间里成百万本书, 我们伴随着打嗝、饱嗝和威士忌的夜 晚, 狼吞虎咽吃下的派和一袋袋甘草软糖, 当电视用那些离我们如此遥远的惊险生 活 把我们拍得身体麻木大脑迟钝。 我爱你是个歌手,五音不全, 颤音、尖叫、哼唱,把我逼疯, 你还创作蠢到家的歌词 配上我觉得熟悉的歌。有时我们 会停下来,面面相觑,纳闷着:这一切 是怎么修成正果的? 我曾有丈夫,你曾有妻子, 然后,一切都烟消云散。我们把各自的 大半生推到一旁, 换来只有我们彼此的日子,哦,对, 还有我们的女孩,那个来时支离破碎的 孩子。 不是我们亲生,却完全属于我们,她用 甜美动人、毫无防备的微笑 和时光中的乌发迷住了我们。你张开双 臂 把她拉进怀里,我们的孤女,我们的 光, 我们猝不及防的女儿,挥舞着她的伤 口, 信任我们能将之治愈。而现在,当然, 她成了你,一个开心果,滑稽又聪慧, 对着旁人看不见的事物 大声欢笑。拥有你们俩,我何止是有 幸, 尽管大多数人很难看出这份福气。 我漫步在这些凌乱的、充满爱的房间 里, 对我的“唯一”感到惊叹。那个他。我们 仨。
这是一首很接地气的诗,几乎不需要解释。
我通常不喜欢这种一览无余的诗,但是这一首打动了我。
首先是它并不疏于文字的锤炼,“我们猝不及防的女儿/挥舞着她的伤口/信任我们能将之治愈”,这样的句子足矣脍炙人口。
当然,主要还是它的核心价值——不惮于暴露自己生活中最琐碎甚至不堪的细节。
这首诗充满了令人不快的声音和气味——呼噜声,鼾声、屁声和肠胃蠕动声,还有不是那么“上相”的身体——从T恤下摆挺出的肚腩,皱褶、凹陷、下垂和疤痕。然而,这些细节并不会让读者感到抑郁,反而充满了生活丰饶的体温。
本诗作者帕特丽夏·史密斯是一位黑人女诗人,她在接受《马赛克文学杂志》(Mosaic Literary Magazine)的采访时曾经说过:“我喜欢那些老一辈唱蓝调的女人,她们的金牙、她们的咕哝声、她们粗壮的双腿以及深不见底的灵魂之井。对世界上其他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对她们而言毫无意义。她们在乎的只是灵魂如何诉说……她们把心碎毫无保留地表露在外,并且引以为傲。”
她还说:“当你成为一名艺术家时,在某种程度上你就做出了一种承诺,即让冲击力发挥原本的作用——不加任何缓冲与粉饰。我已经做出了那个承诺。”
所以,接受生活的细琐和不堪的一面,勇敢的把它表现出来,是成熟艺术家的一种标志。
但是,接受现实,并不意味着要因为它而感到幸福啊,这中间看起来有一个裂缝。
这就谈到了关于“知足”的种种争议和误解。
我认为,只有“知足”的人才能幸福。当然,“知足”并不意味着抱残守缺,抛弃梦想委身现实。
“知足”首先应当知道,“足“,也就是“完整”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在心理学家霍华德·加德纳(Howard Gardner)的多元智能理论中,提出了内省智能(Intrapersonal Intelligence,也译作自我认知智能)这个概念,它指的是一个人向内探索、深刻理解自身内部世界的能力。
其中,“能够理解自己的目标和动机” 是这项智能最核心的表现之一。简单来说,就是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目标),以及为什么想要(动机)。
每个人想要的是不同的,舒适和快乐的区域也不同。
就像大象和麻雀各有其“完整”的生存状态。一只麻雀不会飞,当然是不完整的,这时候它不应当“知足”;但是麻雀学会飞行之后,又想要像大象那样,做陆地的霸主,那就是“不知足”了。
本诗中描绘的主人公,肯定具有强大的内省智能,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亲密关系,当她身处其中的时候,她能够对自己确认这种幸福——不管它表面上是否光鲜。
“拥有你们俩,我何止是有幸,尽管大多数人很难看出这份福气”——让大多数人继续走路吧,不用祈求他们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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