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你之后,我想到了溺水的纳喀索斯
欲望是如何成为一件我愿为之赴死的事。渴望一口井, 一条幽长黑暗的喉咙。踏入任何一片 水域,将自己全然交出 任其吞没。连顽石 也深谙此理。我曾依偎着你翻滚扭动, 如同贴着深潭漆黑的 潭底。我从你的双臂间挣脱, 气喘吁吁, 浑身湿滑。我该有多么容易 忘记你是一个 独立的个体,此刻你对我而言 是如此不可或缺。你 在我身下,宛如我自身的 蓝色倒影。你寂静无声,当月亮 如一片花瓣 飘过你的皮肤,我的唇 贴着你的唇——你是一处泉眼 我不断回归,无法餍足,痛饮不休。
After Touching You, I Think of Narcissus Drowning
How desire is a thing I might die for. Longing a well, a long dark throat. Enter any body of water and you give yourself up to be swallowed. Even the stones know that. I have writhed against you as if against the black bottom of a deep pool. I have emerged from your grip breathless and slicked. How easily I could forget you as separate, so essential you feel to me now. You beneath me like my own blue shadow. You silent as the moon drifts like a petal across your skin, my mouth to your lip—you a spring I return to, unquenchable, and drink.
这首诗看起来像是又一首周一的 Little Yellow 诗,但它不是。
我读完这首诗,才突然看懂它的题目:“触摸你之后,我想到了溺水的纳喀索斯”。
在希腊神话中,纳喀索斯是一位美少年,拥有令无数人倾倒的容颜。但他生性高傲,冷酷地拒绝了所有人的爱慕,其中包括因伤心而最终消瘦得只剩声音的仙女厄科(Echo)。
为了惩罚他的冷漠,复仇女神涅墨西斯(Nemesis)让纳喀索斯爱上了自己水中的倒影。最终,纳喀索斯为了拥抱自己水中的倒影而被淹没溺亡,变成一朵水仙花。
为什么会从性爱会想到死亡?这和作者的亲身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本诗的作者莱拉·查蒂出生于一个宗教氛围很浓厚的家庭。她的父亲是一位出生于突尼斯的穆斯林,她从小随父亲信仰伊斯兰教,并在成长过程中接触并深入学习了《古兰经》及相关宗教传统。她的母亲来自底特律附近,是一位拥有天主教背景的美国白人。
所以,查蒂背负着许多没有在保守环境中长大的朋友所没有的精神包袱。她在接受《底特律月刊》采访时说:“我为此感到羞耻。身边的每个人在对待性方面似乎都非常松弛,能够享受它、重新掌控它——比如Tinder(约会软件)和约炮之类的体验是如此轻松且随处可见——而我却因为在这方面有着挥之不去的心理障碍,从而而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同时,“911”之后,美国社会对阿拉伯血统和穆斯林的敌视相当普遍,而川普上台之后,种族主义更有抬头的趋势,这也让查蒂感到非常大的压力。
雪上加霜的是,查蒂在二十出头时曾患过非常严重的疾病:她长了子宫肿瘤(其中一个一度被怀疑是恶性肉瘤),并因此经历了长达两年半的严重大出血与剧烈疼痛。
医生们将这种持续不断的出血状况称为“大洪水”(flooding)。而“大洪水”正是《圣经》和《古兰经》中记载的对人类“罪孽”的惩罚。也许一般信徒只是在智识感悟经书上的文字,而查蒂是在生死之间对它有了刻骨铭心的体验。
这样,查蒂对“性”带有羞耻感和警惕的观望态度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当她沉浸在和另一个人的性爱中,会想到溺水而死的纳喀索斯。
某些人的具体“出厂设置”和人生经历,会促使他们写出看起来极端的作品,但这些作品并非和我们无关。我一直认为,每个人包含有所有人的一切元素,只是比例不同而已。所以,任何带有特殊角度的作品,只要它是真诚的,都会和我们产生某种共振,让我们看清自己身心中某些未曾被注意的角落。
今天这首诗,会向我们提出这样的问题:自我,自我的欲望,和欲望的对象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和另一个人的亲密关系,是否只是我们对于欲望的迷恋,甚至只是对自我的迷恋?
我们真的关心过另一半吗?或者,我们真的关心过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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