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账单
我不小心踩进了父亲床边的一个透明水洼。 ——葡萄糖——旁边躺着的病人说。 确实是输液管漏了。 每逢第七滴就落在地板上。我数过。 我沿着消防楼梯往下走,听着鞋底有节奏地 黏住又揭开。 我带走了某些可能是生命的东西。 我把它沾在鞋上,连同灰尘、螨虫一起带走。 随着下楼,脚步声的吱响逐渐消失,我费力数着它们。 黏稠之物与街道的污垢混在一起,渐渐消失。 能否算清,这些年我从他那里带走了多少, 我扣除了多少,又有多少被我兑换成 细小的水滴?
SZPITALNE RACHUNKI
Wdepnęłam niechcący w przezroczystą kałużę przy łóżku ojca. - Glukoza - mówi chora leżąca obok. Rzeczywiście jest przeciek w kroplówce. Co siódma kropla spada na podłogę. Policzyłam. Schodzę schodami przeciwpożarowymi i słucham miarowego przywierania i odklejania się podeszew. Zabieram ze sobą coś co mogło być życiem. Wynoszę to na butach razem z kurzem, roztoczami. W miarę schodzenia zamierają piski kroków, które liczę z trudem. Lepkość miesza się z brudem ulicy, zatraca się. Czy można policzyć ile czego zabrałam mu przez te lata, ile ujęłam lub rozmieniłam na drobne krople?
生病住院,自然有账单要付。而这首《医院账单》写的不是金钱上的账单,而是情感上的账单。
开篇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写父亲的病情,没有写父亲的面容、表情或身体状态。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清醒,能否与女儿交谈,这种有意的缺席,使叙事变得更隐忍克制。
随后,一个小细节出现。诗人不小心踩进一滩液体,旁边的病人告诉她,那是葡萄糖。她随后发现输液管在漏液,并查数滴落的频率。
葡萄糖液是医疗中的营养液,来维持病人的身体机能,但此时它成为正在流失的液体。原本应该进入父亲身体、为他提供支持的东西,却从输液管中漏出来,滴落在地板上。这就拥有一定的象征意味:生命似乎以一种极其细微、难以被察觉的方式在流失。
在第二节,诗人点明了这种象征性。她在下楼时听见葡萄糖液在脚底黏住地面又脱开的声响,便指出自己带走的可能是生命的东西。
这里,诗人又增加一个细节,她说一起带走的还有灰尘和螨虫。生命与日常污物并列,让人感受到,生命不再是宏大、神圣的抽象概念,就像日常事物一样渺小和脆弱。
这种脆弱性在第三节得到了深化,因为混杂着日常污物的黏液会随着走动而进一步流失,声响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难以点数,最后随着诗人走入街道而彻底殆尽。
诗歌在最后一节从具体的葡萄糖液转向了父女之间的情感关系。
这种转变很好地体现在了“数”的状态变化上。在第一节,诗人能够数清漏液的频率,第三节中她只能费力数着脚步声,而到最后就成了怀疑——能否数清、算清。
这种变化反映出两种计算之间的区别。之前计算的是具体、有限、可观察的物理现象,而最后计算的却是这些年从父亲那里带走的东西,可能包括父亲给予的爱、时间、照料、牺牲、生命经验。
诗歌在此处就揭露了亲情关系中复杂的情感经验:我们从父母那里获得了许多东西,却很少真正意识到自己获得了多少,而当父母逐渐衰老、病弱,我们可能才开始思考,自己是否从他们那里拿走了太多。
于是,最初关于漏液的观察,变成了关于情感的付出与回报、索取与亏欠的追问。我们可以计算一滴葡萄糖液的损失,却无法计算一个父亲在女儿生命中留下了多少东西。
这首诗从一个小细节写出了人生的一种悲哀处境:我们往往要等到另一个人的生命即将流失殆尽时,才意识到自己曾经从对方的生命中获得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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