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的餐食
我的爱在家周围一公里内
不在远方的他 远方的树 远方的空气
就像案板上简简单单的肉馅
要付出很多
餐食有淡薄粗哽 有富贵肥腴
只有食物与人一道腐烂
那瓷白的盘盏 碗盘如时间的圆圈
冷冷的观望着 荡漾着
在朴素的对抗中
我不再是一片废墟
用爱与奉献回应所有软弱
几年前,我的生活坍缩至一公里内,甚至更逼仄。
所有雄心都退回到小区之内,然后是客厅和卧室,只面对家人,二十四小时乘以七,吃喝拉撒,别无他事,像一枚蛋黄,困守在日常粘稠的蛋清里。
抑郁、失眠、神经衰弱。我意识到再下去就完全不成人样,不得不倒推着重新安排白天的日程,被迫学着好好照料自己,留意观察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安排休闲活动,或逼自己找人聊天,来维持一种正常的运转。
我开始花一些心思去想吃什么,然后买菜、择菜、备料;尝试蒸煮炸炒最基本的操作,积累经验,不断调适;吃完洗碗,然后把碗晾干,干了之后归位。或许出于无聊,或许出于某种新的体悟,我开始琢磨怎么擦桌子、扫地,冰箱背后缝隙里的灰怎么处理,琢磨某个拉伸动作需要怎样转动骨盆。
在一种阴性的劳动中,我开始修复和重建自己。阴性的劳动,不是那种石破天惊的创造,它的成就无法累积、无法不断地爬升,而总是重复。就像扫地,如此简单、机械,每天扫地不能带来任何成就感。然而任何革命性的技术进步也无法取代阴性的劳动,因为它最核心的要素是操心/花心思/费心力。扫地本身很简单,可每天打扫所必须的那份操心太难。
豆腐切得均匀又完整,是技巧,是阳性的劳动。而愿意花时间精力去磨练和学习,承认自己的有限,又能克服畏难情绪,愿意花心思调整,这就是阴性的劳动。观察,细读,感受,共情,沟通,协调,去重复、磨合,去体谅,去帮助,去信任,都是阴性的劳动。这就是爱:不是创造,而是整理。不是治疗,而是照护。
王露这首诗像一幅静物画,勾勒出朴素一餐与时间循环之间的永恒张力。她显露出强大的理解与温柔,接纳世界与自我的有限,也把心安放进那些细密而重复的照护之中。我因此意识到在那段非常日子里,我学会了什么。
谢谢她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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