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忏悔
我尾随她 在杂货店：她雪⽩发辫的王冠 被⼀枚银⾊⼤发夹稳稳固定， 她挺拔的姿态，漾出温柔， 她把酸奶和⽜油果放进篮⼦的模样， 如北极星般吐放安宁。 我想问：“您在哪条货架找到 您的宁静，您是否知道 如何让婚姻维系五⼗年，或如何独居， 原谅我打扰，但您仿佛拥有 某种让地球燃烧并旋转的智慧——“ —— ——” 但如今我们不向陌⽣⼈ 探问这些。于是我说：“您的头发真美。”
I Confess
I stalked her in the grocery store: her crown of snowy braids held in place by a great silver clip, her erect bearing, radiating tenderness, the way she placed yogurt and avocadoes in her basket, beaming peace like the North Star. I wanted to ask, “What aisle did you find your serenity in, do you know how to be married for fifty years, or how to live alone, excuse me for interrupting, but you seem to possess some knowledge that makes the earth burn and turn on its axis—" — — .” But we don’t request such things from strangers nowadays. So I said, “I love your hair.”
这⾸诗关于注视，关于⼥性之间⽆声的辨认。
在⼀间普通的杂货店，⼥诗⼈偶遇了⼀位陌⽣的⽼妇，敬慕于她年迈却熠 熠⽣辉，⼀场盛⼤的内⼼投射由此展开。在充满镜头感的语词调度中，我们看到⽼妇的⾯容（包括她的发式、姿态、动作）向诗⼈发出了⼀种神秘的呼唤。
它呼唤⼀种⽆限的、不求理解的回应与责任。诗⼈感受到了这种呼唤，她内⼼的滔天问题便是证明。她渴望回应这种呼唤，去承担⼀种对奥秘的责 任。然⽽，当今社会的交往规则阻⽌了她。如⼀个经典⽽克制的正反镜 头，她最终⽤⼀句社交辞令（“您的头发真美”）替代了真正的、沉重的伦理回应。
这⾥存在⼀个现代性对伦理责任的消解。如今，我们羞于提出那些直击⼈性本质的问题，惯于⽤安全的、肤浅的交流，回避与他⼈的真正相遇，也是诗题中的“忏悔”所在。
我忏悔——那⽚刻的尾随；我更忏悔——忏悔我的退缩，因慵懦⽽流俗； 我也要忏悔我的“冒犯”：我“偷窃”了你的形象，将你从具体、真实、复杂的⽣活中剥离出来，强⾏将你当作⾃⼰内⼼渴望的投射对象；我也“利⽤”了你，在想象中，我向你提出了关于⽣命、婚姻、孤独的终极问题，这实际上是⼀种单⽅⾯的、沉重的精神索取。
在这⾸诗的语境⾥，诗⼈的“罪”便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原罪”：孤独的罪，即我们与真实⽣命经验、与他⼈深度连接的隔绝。
当我们遭遇⼀个“美的化⾝”时，呼唤尤为强烈，然⽽孤独感也随之加深。 她以其“完美”向我们昭⽰：存在⼀个我⽆法完全理解、⽆法吞并的绝对外 部世界。这种美，以及它被解读出的智慧、沉稳与平和，既是⼀种邀请， 也是⼀种拒绝，它让我们在陶醉的同时，感到⾃⾝的渺⼩与匮乏。
“美之化⾝”如同⼀个刺点，突然刺穿了我们⽤语⾔和符号编织的⽇常现实（在商店购物）。它以其⽆法被符号化的完满，提醒我们符号秩序的不完整，从⽽引发我们内⼼的震撼与迷恋。
这种迷恋，本质上是有限对⽆限与完满的⼀次深情追视。我们追随⼀个陌⽣的⾝影，在通道和货架间穿⾏，如同信徒追随⼀个隐现的神迹，仅仅为了⼀瞬的照亮。
但没法不感到遗憾。她们，本可以产⽣更多的对话。
诗⼈、剧作家艾莉森·卢特曼⽬前与丈夫和五只野猫⽣活在旧⾦⼭湾区，通过伯克利的写作沙龙教授回忆录与诗歌创作。她经历过破裂的婚姻，从事过多种职业，包括艾滋病检测咨询师、⾃由记者、戏剧教师及按摩治疗师。她把与兼具精神疾病、毒瘾与艾滋病多重诊断的来访者接触的经历，连同离婚的⼼路历程，写⼊⾸部诗集《最辽阔的⽣命》（The Largest Possible Life，2001）。
艾莉森的第⼆部诗集《看我们⼏乎在飞翔》（See How We Almost Fly，2009）荣获珍珠诗歌奖，同年她开启第⼆段婚姻。
亲密关系与驯服野性的拉锯成为其第三部诗集《欲望动物园》（Desire Zoo，2014）的核⼼主题，这⾸《我忏悔》就收录在其中。可以想象，看似安宁落定的⽣活⽔⾯下，困扰她的那些问题依然存在。
诗⼈渴望询问的，正是⼥性谱系中最核⼼、也最易失传的⽣存智慧：
“您在哪条通道找到
您的宁静？”
“您是否知道
如何让婚姻维系五⼗年，或如何独居？”
这些问题关乎如何建⽴亲密、如何在关系中保持⾃我、如何在孤独中建⽴完整，这些⼥性世代间最珍贵的实践知识。然⽽，
“但如今我们不向陌⽣⼈
探问这些”
坦⽩了这种代际传承的断裂。我们似乎失去了⾃然承接这种⼥性智慧的渠道。
因此，这⾸诗也巧妙地揭⽰了现实：在正式的、被记录的历史（Hisstory）之外，存在着⼀个庞⼤的、沉默的⼥性知识体系（Her-story）。在历史上，⼥性之间关于⽣命真相的交流常常被忽视、被打断，或被规为琐碎的闲谈。诗⼈与⽼妇的相遇和错过，正是⼥性之间那些被压抑的、未能发⽣的对话。
写到这⾥，不禁想和⼤家分享⼀些个⼈的经验。最近，⼀位许久未见⾯的⼥性朋友开始与我恢复通信。从读书到恋爱时代，再到成为母亲，我们的对话没有间断。在爱情的暴风骤⾬中，她曾写信告诉我：“答应我，不要沉湎于痛苦的深刻感。这是⼀种毒瘾。现实的荒漠也可以很深刻。”
是她提醒我的责任：“我们虽然意志薄弱、脆弱，重感情，但我们不是软弱的⼥⼈。这个时候要坚强，你要承担你要承担的东西。”
当我问“我要承担的东西是什么？”她的回答是“承担作为你⾃⼰的资格。你被称为你这个⼈的资格。”
也许我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却不⾃知，但她辨认出了危险，并及时告诫我：“我真的希望你能掌握⽂学的救赎和修补⼒量，⽽不是致幻和成瘾性。” 我们对彼此说话，是因为那些⽆可避免的痛苦、⽆⼈可解的孤独，本该将全体⼈类贯穿，但在⼀些处境中，似乎只有⼥性能够互相体认。
她写道：“深夜中，只有⼀盏哺乳⽤的⼩夜灯，那是只有当过母亲的⼥性才能理解的孤独……只有痛苦⾜以稀释痛苦，当我知道，我不是唯⼀的，我只是普通的⼀个孤单的妈妈，我就感到悖论般的不孤单。”
我感到幸运，因为对话，就是流动的爱之盛宴。我们回应呼唤，共同⾯对奥秘，在话语中不断趋近它。这是最根本的不孤独。
就像她在第⼀封信中说：“对话，就是构成我⽣命反思的鲜活组织，抵抗⽇复⼀⽇⼀地鸡⽑对于这种欲望的消解，是我抵抗死亡的⼀种努⼒，在获得你的回应后，我有⼀种持久的兴奋，感觉在⼈⽣的荒漠中，找到⼀个可以牵⼿同⾏的⼈。”
在这个意义上，艾莉森的“忏悔”，也体现为书写，即诗歌创作本⾝，这⾸诗由此也成为了⼀次补偿。通过书写这次未完成的对话，诗⼈实际上在尝试修复那条断裂的⼥性谱系，⽤这⾸诗，去替代她内⼼那份⽆处安放的真诚：“您是谁？我如何能像您⼀样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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