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回事,爱这个词是另一回事

Christophe Jacrot

今天下雨,很大的雨,
仿佛在清洗世界。
我隔壁的邻居看着雨
想要写一封情书 / 
写给跟他一起生活的女人
给他做饭洗衣服跟他做爱
好像他的影子 / 
我的邻居从未跟那个女人说过爱的词语 / 
他从窗户进到家里从不走门 / 
从门走出去到很多地方 / 
去工作,去军营,去监狱,
去世界上所有的建筑物 / 
但从不去世界 / 
也不去女人那里 / 或灵魂那里 / 
就是说 / 去那个抽屉或那艘船或那场雨我们称之为灵魂的所在 / 
就像今天 / 雨下得很大 / 
对我来说写出爱这个词很不容易 / 
因为爱是一回事而爱这个词是另一回事 / 
只有灵魂知道二者在何处相遇 / 
何时 / 如何 / 
但灵魂没法解释 / 
所以我的邻居嘴里有暴风雨 / 
遇难的词语 / 
不知太阳存在的词语因为它们出生死亡都在爱过的一夜间 / 
把信留在头脑里因为他从未写出 / 
就像两朵玫瑰之间的沉默 / 
或者就像我 / 写下词语为了回到
看雨的邻居那里 / 
回到雨 / 
回到我被流放的心 /
翻译 / 范晔
配图 / Christophe Jacrot

诗人描绘了一个看似普通却极其荒诞的邻居:他与一个女人共同生活,女人为他做饭、洗衣、做爱,但他从未对她说过“爱”这个词。他从窗户进家,从不走门;从门走出去,去工作、军营、监狱、所有建筑物,但从不去世界,也不去女人那里,也不去灵魂那里。

这里的“门窗”是一个精妙的隐喻。门通向外部社会(工作、权力、暴力、规训),窗通向他最亲密的生活。他选择从窗进入家,说明亲密关系对他来说是一种“非正常入口”——他无法像走进社会那样自然地走进爱。社会结构(军队、监狱、工作)他都能从容应对,但爱与灵魂,是他无法抵达的地方。

“爱是一回事而爱这个词是另一回事”,诗人痛苦地指出真实的爱与语言之间存在鸿沟。我们可以感受到爱,但一旦试图说出“爱”字,它就变成了一个空洞的符号。赫尔曼说:“只有灵魂知道二者在何处相遇”——但灵魂无法解释。“抽屉”、“船”和“雨”,诗人用这三个极其美丽的意象来指称灵魂。这三个意象共同说明,灵魂不是一个可以明确描述的对象,而是我们用不同隐喻去接近的一个“所在”。

邻居“把信留在头脑里因为他从未写出”,这是一种普遍的人类困境:我们心中有汹涌的情感,却无法付诸语言,最终沉默。但诗人自己却在写:“我写下词语为了回到看雨的邻居那里,回到雨,回到我被流放的心。”

这里出现了重要的转折:邻居失败了,无法写出情书。但诗人作为观察者,通过写下这首诗,实际上完成了邻居未能完成的事——他用诗的形式写出了那封“情书”,不是写给邻居的女人,而是写给雨、写给邻居、写给被流放的自己的心。

最后一句“回到我被流放的心”是全诗最沉重也最温柔的点睛之笔。赫尔曼本人因政治迫害被流放,儿子和儿媳被绑架杀害。这里的“流放”既是地理的,也是心灵的——他甚至被自己的心流放,即与自己的真实情感隔阂。

这首诗表面写邻居,实则是诗人的自我投射。那个不会说爱、从窗进家、从未抵达女人和灵魂的男人,正是诗人自己——或者说,是每一个被现代社会、政治暴力、语言无能所割裂的现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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