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
我听说在纽约 冬季的每个晚上 在第26街和百老汇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男人 他请求路人,为聚集的无家可归者 提供一夜住宿。 世界不会因此而改变 人与人的关系不会改善 剥削的年代也不会缩短。 但一些人有了一夜安顿 这夜的寒风被挡在了屋外 袭向他们的雪落在了路面。 别把书放下,当你读到这里。 一些人有了一夜安顿 这夜寒风被挡在了屋外 袭向他们的雪落在了路面。 但世界并没有改变 人与人的关系没因此而改善 剥削的年代也不会缩短。
Die Nachtlager
Ich höre, daß in New York an der Ecke der 26. Straße und des Broadway während der Wintermonate jeden Abend ein Mann steht und den Obdachlosen, die sich ansammeln, durch Bitten an Vorübergehende ein Nachtlager verschafft. Die Welt wird dadurch nicht anders die Beziehungen zwischen den Menschen bessern sich nicht das Zeitalter der Ausbeutung wird dadurch nicht verkürzt aber einige Männer haben ein Nachtlager der Wind wird von ihnen eine Nacht lang abgehalten der ihnen zugedachte Schnee fällt auf die Straße. Leg das Buch nicht nieder, der du da liesest, Mensch. Einige Menschen haben ein Nachtlager der Wind wird von ihnen eine Nacht lang abgehalten der ihnen zugedachte Schnee fällt auf die Straße aber die Welt wird dadurch nicht anders die Beziehungen zwischen den Menschen bessern sich dadurch nicht das Zeitalter der Ausbeutung wird dadurch nicht verkürzt.
我在陇海线边上住了很多年。回家、出门都要经过一个桥洞。
上世纪90年代末,我上初中。一天放学,在桥洞里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贴着墙,席地而坐,铺盖卷就在旁边,整整齐齐没有打开。那个年头,出远门的人自己带铺盖并不稀奇。但他似乎打算住在那里。
他终于住在那里。起初白天铺盖会收起来,人也坐着。再过几天,被褥就不收了,白天也铺在地上,整个人钻进被窝。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见过出来过。
那时候我能隐约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腐败,但我还说不清楚。
有一次和父亲经过那里,我爸有些生气,说:年纪轻轻,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卖力气?
这是我记忆里的第一个流浪汉。
很多年里,我偶尔还会想起他,也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对于这样的人,社会真的需要做点什么吗?如果一个人有劳动能力,却什么也不做,最后睡进桥洞,那么别人究竟负有什么责任?
有两个朴素的答案。一个就是我父亲说的:好手好脚,为什么不干活?他们如此地步,正是他们的懒惰所致,无可救药。
另一种答案则更“社会学”一些:贫困、失业、阶级差距、福利不足,把一些人推到了街头。问题不在个人,而在经济和政治结构。
这两个答案都有一种诱人的简洁。它们迅速解释了一切,也因此让人可以安心地迅速结束追问。
布莱希特的诗比这两种答案都复杂。这首诗经常被理解成对慈善的批判:给几个人找一夜住处,不过是缓解症状,并不能消灭制造贫困的制度。这样的理解当然没有错。布莱希特明确提醒我们,一张床不会改变人与人的关系,更不会终结剥削。
但我觉得首诗里最堪琢磨的一句是:“别把书放下。”那似乎是在防备另一种同样危险的聪明。他在提醒,问题总有更深的一层,我们永远有责任继续追问。
今年三月,我非常偶然地闯进一场放映活动,看到了冀秋羽导演的纪录片《地衣》。电影拍的是长沙的流浪者,以及长期帮助他们的公益工作者朱聪。两位主人公,小龙和歪歪,他们的故事几乎构成了一组残酷的镜像。
小龙幼年便开始流浪,因为偷窃多次入狱。他一直记得一些关于江苏老家的零碎片段,也一直惦记着一个孩子才会反复问的问题:我妈妈为什么从来没有找过我?2023年,第七次出狱之后,他认识了地衣之家,主动提出想找家。
朱聪他们根据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一点点查找,竟然真的找到了他小时候生活过的村庄。但这没有带来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团圆结局。
他们逐渐弄清楚,小龙的母亲本人也是流浪者,在流浪过程中生下了他;他记忆里的“父亲”也并非亲生父亲。外婆、舅舅、同母异父的弟弟,并拒接再接受他。他主动寻找“家”,最后却发现无家可归是字面意义上的。无人“认领”,就无法落户,就无从求职,小龙后来又一次盗窃入狱。
歪歪的情况表面上似乎容易解决得多,他并非没有家。可是当朱聪把他送回去以后,才发现“有家庭地址”和“有家”并不是一回事。歪歪流浪,就是因为家人的冷漠和暴力。《地衣》把他和小龙放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对照。
国际上研究无家可归问题时,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分类框架叫ETHOS。它把“家”拆成几个彼此相关的维度:一个人需要有可以稳定居住的物理空间,也需要有能够维持私人生活和社会关系的空间,还需要拥有相对稳定、合法的居住权。缺少其中不同部分,就会形成从露宿街头、住在临时机构,到居住不稳定、居住条件不足等不同类型的“无家可归”或住房排斥。
小龙和歪歪缺少的不只是住处,还有法律身份和能够持续接纳他的家庭关系。
小龙长期没有户口。地衣之家随后在监狱、看守所、派出所、村委会等不同机构之间继续奔走。到2026年元旦前后,他终于取得了户籍和身份证。朱聪后来讲,他第一次拿着身份证去办手机卡,一遍遍追问工作人员:“要不要身份证?我有啊。”如今他已经在地衣之家附近租房、工作,并开始有了自己的积蓄。
当我们说“一个有手有脚的人为什么不去工作”,其实省略了工作以前漫长的一串条件:
你得有户口和身份证,一部能够正常使用的手机,得能洗澡,换衣服,有地方睡觉,以至于第二天能够准时出现。你需要交通费,需要熬过发第一笔工资以前的几个星期。更重要的是,你得重新习惯按照社会的时间生活:几点起床,几点上班,怎样和老板讲话,怎样忍受挫折,怎样在一次失败以后第二天仍然回来。
我们把这些东西统称为“正常生活”,正因为它们对于大多数人太正常了,所以几乎看不见。可是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街头的人,这整个系统都可能需要重新学习。
朱聪的工作恰恰是从这里开始的。地衣之家先提供一些极其普通的东西: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洗澡,理发,干净衣服,一顿一起坐下来吃的饭。然后才是更麻烦的事情:寻亲、办理证件、找工作、第一个月的住宿费和生活费;一个人回到家庭以后,还需要继续跟进,尝试修补已经断裂多年的关系。救助并不仅仅停止于让流浪者离开街头,还要重建他持续生活下去的条件。
朱聪从2016年前后开始做流浪者帮扶,2017年正式成立地衣之家。她自己小时候也是留守儿童,在亲戚家寄养多年。她后来谈起自己的动机,用过一句很朴素的话:因为成长过程中缺少爱,所以想去“制造爱”。
朱聪还反复谈到流浪者身上常见的回避、脆弱和低挫折耐受。一个有稳定收入和社会支持的中产者,可以说自己焦虑、抑郁、注意力困难,可以借助“创伤”“依恋”“神经多样性”来重新解释自己的失败,可以去做心理咨询,并且要求周围的人理解他的边界和脆弱;可是当同样的回避、失控、情绪崩溃和行动困难出现在一个睡在街头的人身上,它们却很容易被重新命名为懒惰、没出息、自制力差,甚至“不值得帮助”。
从这个意义上说,朱聪承担的工作有一部分很像咨询师:听他们反复讲述,辨认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行为背后的恐惧、羞耻和防御,在一次次逃避和反悔之后仍然维持关系。当然,这不能替代专业的精神卫生服务;恰恰相反,它暴露出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那些最需要心理支持的人,往往也是最难进入心理支持系统的人。
长期的陪伴、交流、引导,这种工作特别慢,慢得几乎不像我们习惯想象中的公益。一个个案可能持续几年;已经“成功”的人可能再次流浪;已经回家的人可能再次离家;你以为已经建立起来的信任,也可能在一次争吵后全部归零。它没有一个壮观的瞬间,没有一个类似跳水救人的英雄主义时刻。然而没有这样不厌其烦的长久陪伴,人就是会破碎的。
我重新想起很多年前陇海线桥洞里的那个年轻男人。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如果有人帮助过他,事情是否会有所不同。
一夜住宿当然改变不了世界。一次寻亲、一张身份证、一份工作,甚至几年陪伴,也未必能够把一个人彻底“救回来”。社会结构的问题仍然在那里。
可这并不能反过来证明,一夜住宿没有意义。
社会真的需要为桥洞里的这个人做点什么吗?我现在终于可以肯定地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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