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桉予:我们这次“诗趴”的主题是“Situationship:一种不承诺的亲密关系”,在互联网语境和年轻群体中,这个概念比较流行。今天就这个主题做一些延伸。这个主题听起来比较私密,但一旦公开讲述,就是个公共议题。从这个题目来看,社会变迁还挺大的,亲密关系有了多样性。个体重塑自由,重塑价值,可能都在发生。我们不从道德上去评判,只是交流真实想法。在相互分享中,重新认识这个概念。
爱情很多时候就伴随着痛苦,像带刺的玫瑰。

何星阑:不管是哪种亲密关系,都是打破人与人之间的常规距离。亲密关系反而会容易出现矛盾,比较有攻击性的矛盾。爱情很多时候就伴随着痛苦,像带刺的玫瑰。
桉予:你是怎么解决矛盾和冲突的?
何星阑:没有什么好方式,只能暂时搁置,搁置一段时间后,会有一定的缓解。在有些问题上,每个人经历和性格不同,没办法通过沟通达成理解。
桉予:但你为什么没选择situationship这种关系形态呢?
何星阑:因为亲密关系有比较强的排他性。
桉予:但你跟女朋友在一起也好多年了。你们也是不承诺婚姻的恋爱关系,可以这么说吗?但恋爱本身是不是也有保质期?
一个人的激情可能只有3个月,或者一年。然后再长时间之后,都会进展到一种状态,就是我牵你的手,就像我牵自己的手。常听到一种言论,说没有爱情了,现在是家人,是亲情,这个言论听起来貌似很渣,但符合事实逻辑。我们似乎不能否认爱情有保鲜期。爱情基于原始的冲动、激情,或者说浪漫、想象。当这些东西破灭后,成为日常生活,类似家人关系,这个时候,我们就会重新看待关系形态。
潇潇:我们60后这代人相对比较传统,大部分恋爱都奔着结婚去。这些年,慢慢被这种观念击碎了。我们这代人好多人都结了婚,比如当年我熟悉的成都诗人和艺术家,他们的婚姻几乎全军覆没。当年都结了婚,甚至有了孩子,最后全都离婚。这个数据很惨烈。所以说,这种不承诺的生活方式是对还是错,我觉得没有绝对的评判标准。即使你结了婚,最后还是分崩离析。有感情的时候在一起,没感情的时候分手,如果双方都达到这种感觉,可能是比较美好的。咱们就是不成情人,不成爱人,不成家人,但成为很好的朋友,我觉得这是比较好的。但往往最难的是,你觉得感情结束了,但对方觉得自己还需要你。如果你离开TA的话,TA这么多年的青春,就耗到你身上了,也有很多这种情况。这种矛盾你们90后有没有更好解决方式?
桉予:我觉得星阑的解决方式是不解决,搁置?人们通常说的“渣男”分好几种,有的攻击你,分手很不体面,有的冷暴力。我们不妨做个假设,从星阑的角度出发,如果星阑是面对这种事情的人,他是否是后者?他应该是那种不愿多解释,也不愿意去纠缠的人。
何星阑:可能得权衡两个人磨合得是不是足够好,两人关系能不能满足精神生活需要。
桉予:我妈跟我讲过一个段子。她说你不要指望下一个人会更好。你去公共厕所,一共三个门,第一个门有厕纸,但有屎,然后你就去第二个门,第二个门没屎,但没有厕纸,你去第三个门,既没有厕纸,然后也有屎。你做了一次次选择后,发现还不如第一个。
潇潇姐刚刚提到60后建立亲密关系是奔着结婚去的,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我们90后这一代有时会故意反叛,反对这种话语。晚婚很常见,还有很多人不婚,还有很多丁克,甚至亲密关系都没有,去国外代孕。
我们很多人的父母给我们传递了一个观念,一定要做个所谓的“正常人”。正常人就要像所谓的正常人一样活着,到年龄上学,毕业后工作,然后结婚生子。虽然我这一代的父母都是70后了,但价值观好像还是受了传统影响。
我是自由主义者,任何问题都以自由的视角去看,就是把自己当人,把别人当人,然后不绑架自己,也不绑架别人,尊重个体的自由,然后不侵犯他人,不被别人侵犯。自从有了抖音这种社交媒体,人们经常刷抖音。比如我妈偶尔看到抖音上很多不婚主义者。
我妈看到有些人不结婚也不恋爱,然后很多人去国外代孕或者领养孩子,看到各种人的各种生活方式之后,她说,人也是可以这样生活的。所以我在想,我们这代人的父母,“催婚”的还多不多?
2,结婚不符合经济学原理,婚姻制度要消亡?

郑治兴:我是1993年的,从贵州考到四川美院,在美院读到一半,发现生活得要挣钱,就跑到对面重庆大学辅修金融,毕业后去深圳,到上海,再转北京,一直坚持诗歌创作,积累了十年,出版了诗集《黑夜中逆风飞翔》。
然后这首诗是2017年我毕业第一年,回贵州老家看望了父母,从玉屏车站返程,等车时写下来的。
我当时处于一个转折点,清高自负,去北上广深一线城市去闯荡江湖,施展自己的才华。但一种狂热的理想主义掺杂着迷茫,车站人潮涌动,每一张脸都挂着不同的欲望,我想我也是芸芸众生的一员,接下来的人生悲喜汇成汪洋,他们的情绪就像一片水塘。
桉予:怀才不遇?
郑治兴:那倒没有,那时还没开始工作。真正的怀才不遇是2019年在上海遇疫情,股票跌得,我都快抑郁了。
刚才问题也让我很触动,我面临的问题一模一样,家里面会“催婚”。结婚的性价比和投资回报不符合经济学规律。我是金融分析师,习惯性会把各种社会成本纳入经济模型里计算。
我是独生子女,而且是小县城里的,那个地方是很传统的。家里面希望我过标准的传统生活。他们更希望我回老家当老师,然后平平淡淡结婚生小孩,过房子车子的平稳生活。所以刚毕业两三年,我跟家里关系不是很协调。
我谈恋爱是大一大二时,大三大四分了,我追过一个学妹,然后一个同级的女生也追过我,但从事金融行业之后,我居然就没想过谈恋爱,就是没有冲动和欲望,忙于挣钱,忙于工作,忙于勾心斗角。我很多同事教育水平、才华能力很高,有些家庭条件不错,但就是不谈恋爱,这个现象真的很神奇。
也是少数一部分,大概占1/3吧,会正常谈恋爱,但不会动辄谈结婚。可以说,大家形成一种意识形态了,一种公共行为方式、思维方式和意识形态,对谈恋爱的冲动感下降了。
“边界感”会把情感联结切出一道缝。
潇潇:我想问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年轻人荷尔蒙很旺盛,遇到生理需求的时候,又不谈恋爱,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郑治兴:问题来了,我要计算一个风险成本,跟一个女生谈恋爱的成本太高了。谈恋爱又要花钱,又要请吃饭,各种成本,然后结婚之后要分我一半财产。
第二个问题就是我对婚姻制度的看法。很多人从骨子里不认同现在这种一夫一妻制的财产捆绑和情感捆绑结构。很多人说100年后这个制度可能会消亡。我自己的观点是经济越发达,像北欧、法国、英国、美国,年轻人婚姻意愿就越会下降。日、韩结婚率也非常低,东南亚稍微好一点,但也在下降。从经济数据来看,结婚意愿和结婚率都在下降。
潇潇:虽然大数据在往下跌,但国外和你们状态不一样。他们不结婚但恋爱,他们是有这种情感的。
郑治兴:按正常来讲,从情绪价值来讲,我没有什么损失,我应该谈恋爱。理论上是这样,但现在这群人连情绪价值都不想跟人交流。你们年轻时不会讨论一个词叫“边界感”。但我们这个年代很神奇,就90后和00后、10后,大家拼命讨论“边界感”这个问题。“边界感”会把情感联结切出一道缝。
本来我跟你应该有情感联结,这是人性的需求,但现在我们很自由,又讲究“边界感”,这种联结的必要性就会下降很多。
基于肉体需求的“约”我没有过。只能从互联网上看到样本分析,大家原则上会规避,“约”这个行为和日常生活分离,极少有人混在一起。
桉予:本质上,你还是倾向于把亲密关系跟肉体需求分开,对吧?其实“约”这种事现在对应的一种关系叫open relationship,“开放式关系”很有可能就是基于彼此的需求,而situationship相对还是有一点感情交流的,但当事人不需要彼此承诺,也不要负责,只需要彼此的需要。
郑治兴:其实深层次看,我还是希望结婚的。我很羡慕60年代的婚姻,希望拥有60年代这种婚姻,互相信任,互相帮助。
潇潇:我要给你泼一泼冷水。我是60后,我到今天都没结婚。我曾经特别渴望婚姻,但走着走着你开始发现不是这样。我身边很多人结了婚,最后又都离了婚。所以你不要羡慕那个年代,他们的婚姻可能只是因为惯性,内心都在偷偷想,要没有婚姻这副枷锁就好了。
桉予:我觉得你们这一代,相对来说更朴实一些。
郑治兴:对。我以前有在上海遇到,上海金融圈太世俗、太势利了,男的一破产,女的立马离婚,没任何缓冲。利益面前人性这种变化太触目惊心了。我很怕那种环境,我需要一个道德上我非常欣赏的人,才会把我的账户交给她。
3,其实男人的自信,有些时候是被欺骗了

高旭:这首诗描写的是,吃饭遇到一对情侣在吃冰淇淋。写这首诗的时候,并不知道今天讨论的这个概念,之前只听过“开放式关系”。
我恋爱经历很少,只有两段感情,而且都非常短。2019年至今没有任何亲密关系,只有一段比较暧昧的关系,持续了两三年。周围有朋友是“开放式关系”的,但“开放式关系”并不意味着更好。
最近到北京后,我突然特别焦虑,就是想谈恋爱,但不知道怎么跟异性去开始一段亲密关系。在亲密关系中,两个人的生命是向对方开放的。生命中一些不好的东西,甚至要放大出来。那么,这种关系实际上很危险,因为你要把自己脆弱的、黑暗的一面暴露给另一方。
选择situationship,其实是用理性解决非理性的部分。
桉予:在长期关系里,双方肯定会反馈好的或坏的,如果你一开始有过高期待,就会转为失望。也许,这么多人选择situationship,就是可以避免承诺带来的痛苦。
如果浪漫一点,你无法控制爱上一个人,这不是理性能引导的。选择situationship,其实是用理性解决非理性的部分。
高旭:我感觉一种关系里头,生命缺失的东西,想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两个人在一起拉扯很长时间,一方不想再继续这个游戏的时候,这段关系可能就结束了。

一个人首先还是一个动物。
柳岸:我是特别渴望爱,缺爱。这首诗无非也是这一类。我想强调我尽管是这个话题的拥护者。但从娶媳妇第二天起直到现在,我从没有想过离婚或者其他,我觉得只要娶进门来了,通过法律的婚姻形式,就需要负责一生。
没爱,怎么可能结婚呢?前提肯定因为爱。你生而为人,你得守规矩,你得遵守法律,除非主动离开我。
潇潇:你写了很多首2月14号主题的诗,这天我们都知道是情人节,那你也有婚姻,我想问一个问题,从法律上说你对婚姻负责,但从情感上这么多年了,变成左手跟右手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之中,你写这么多首情人节作品,有没有可能在精神上“出轨”?
柳岸:不算出轨呀。
桉予:精神也可以出轨。
潇潇:精神出轨比肉体出轨还要可怕。
桉予:肉体出轨有时候只是基于性,但精神出轨你可能就要离开那个人了。
郑治兴:年轻人很懂这个东西,老一辈们不太理解。
柳岸:所以我说我支持situationship这种关系,一个人要活得开,活得自由。
潇潇:60后这一代人,男性相对更强势一些,女性更弱势一些。假设女性精神出轨你能接受吗?
柳岸:我肯定不会接受。这个怎么讲呢?雄性动物就是这样,人首先还是一个动物。
桉予:你的意思是不是有点双标?就是你可以绿她,她不能绿你。
柳岸:绝对不允许。
潇潇:但我认识一些女性朋友,看起来都是好老婆,按点到家,但老公在外面的时候,甚至上班的空隙,她们就出去跳舞,甚至建立我们讨论的这种关系。其实男人这种自信,有些时候是被欺骗。
桉予:这是迷之自信。我现在去一些城市,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都成为风向了,到一个城市,有的女性朋友就会说,你快来,带你找男模。
(以上为现场部分对谈)
全部分享结束后,“诗趴”裁判桉予为我们现场颁出两个专属奖项。
郑治兴带来成体系、富有争辩性的当代观察,剖析当下年轻人在婚姻、亲密关系当中的现实处境,获最佳诗辩手奖。他的获奖感言:“以纯洁的心灵对爱情展开幽微的幻想,是人性深处最美好的欲求。”
何星阑的诗捕捉关系悬置之下,人与人撕裂又无法剥离的复杂性,直击本次议题的核心。获最佳诗句奖。获奖感言来自何星阑过往写下的句子:“人生本应是一场狂欢,请把自己交给欲望”。
整理:桉予(诗趴主理人)
附此前读睡推送桉予诗作:

主持人潇潇与演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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