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御歌
臣爱睡,臣爱睡, 不卧毡,不盖被。 片石枕头,蓑衣铺地。 震雷掣电鬼神惊,臣当其时正酣睡。 闲思张良,闷想范蠡, 说甚孟德,休言刘备。 三四君子,只是争些闲气。 争如臣,向青山顶上,白云堆里, 展眉头,解肚皮。 一睡一觉,百二十岁。
一位隐士,在山顶修行了十二年睡功。这天被褥被一只猴抢了。追是追上了,猴冲他呲牙,身上还背着个小猴,他一看明白了,这被子是给小猴盖,没忍心往回抢。
回去躺在地上,冷,刚好飘过来一朵闲云,一把扯下来盖身上,当了被子。
云说话了,云说:“您倒是会做人情,拿我找补。”
隐士裹紧云,道:“忒冷,得罪了。”
云说行吧,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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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隐士醒来,人在云上,云在天上。低头一看吓得腿都软了。
云嗤笑:“恐高?恐高还修行?那你咋飞升嘛?”
隐士捂眼道:“不……不恐啊……就是不习惯。”
云:“那你慢慢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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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真习惯了,云飘哪儿他睡哪儿。每天醒来随机刷新地点,什么悬崖、溪边、集市正中间。都波澜不惊,围观的人指指点点,他翻个身继续睡。
这天他问云:“诶你说,我这算不算一种乘桴于海?算不算某种得道?”
云翻了个白眼,说:“得不得道的不知道,但你那些梦再不扔了的话,我就要沉船了。”
隐士:“为啥?凭啥?”
云叹了口气,说:“你做梦太沉,梦里全是人类那些破事。人味儿太重,我飞不高,老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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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士没回答。当夜,飘过一大片戈壁滩,月亮照得满地白,他揪起心里记着人间的事,一块块地都抛下去了。
云往上升了一大截。隐士躺回去,云格外蓬松暖和,一夜无梦。
醒来在海边。
云说:“你说梦话了啊。”
隐士说:“说的啥?”
“你说:臣爱睡,臣爱睡,不卧毡,不盖被。后面记不清了,好像是首诗。”云回想着。
隐士:“哦,是陈抟的诗,别的事我都扔了,就还记着几首诗。”
云说:“诗留着吧,诗和灵魂一样,都轻,不影响咱们飘。”
据说隐士从此住在云里,没飞升,也没回地面。偶尔趴在云边缘看看风景。
如果你抬头看云时看到他,不妨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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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对御歌》,作者是北宋初期的道士陈抟,据传他创立了“睡功法”,常一睡百日不醒,因此有“睡仙”之称。据记载,陈抟应后周世宗柴荣召见时,不想参与国事,当场作了这首《对御歌》作为回应。
写得好,直白朴素,打动人心。一流传就是一千年。
一般人写睡要先失眠铺垫,夜色、月光、家国天下。深夜提笔几十行,身世浮沉雨打萍。
陈抟上来就是一句:臣爱睡,一句不够,再复述一遍。臣虽然在地上,但臣没有跪,臣在找枕头,躺平。
就好比你问一个人,你为什么不上班?他说不想。你追问那你怎么还房贷?他说没有房。
坦荡的令我等动不动就烧灯续昼的俗人无地自容。
续昼做什么?看手机、玩游戏、加班,说到底都无非是某种意义上的虚度时光。
而睡什么都不用干,它最大的深意就是没有深意。一有深意,就千头万绪,忧思百转。当然,千头万绪也有千头万绪的态度。
最后我要表达的态度是:没有态度。
睡的人去睡。醒的人去醒。都挺好。不互相打扰,就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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