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烧水,最舒服的温度,早就错过了

Josje

冷水澡

我父亲在烧水,最舒服的温度,早就错过了,
只剩下必须兑入冷水的那一部分,还在沸腾。
门的一半开着,外面在下雨,老太阳能还是
蹲在三楼顶,像一匹失明的马,分不清降水
到底是多余的,还是要再过个三五年,才会
永远停下。我记得洗澡,一直是他自愿的事。
我父亲总在等天晴,他总是抱怨这栋绿房子,
要不是当年没修好,所有房间都漏雨,浴室
怎会摆满冷水盆,怎么会有无法解释的声音
在墙上刮出一片海。我父亲在洗澡、哼老歌,
他右边的手忽冷忽热,而这个季节至今多雨。
配图 / Josje


有段时间,我暂住在绍兴的一个朋友X家里,地处正在改造的老街,房屋颇有年代感,大面积的木质结构,走上楼梯可以清楚听见纤维内部撕扯的声音,相比于敞亮的城市高层住宅,这里给我提供了极为独特且幸福的经验,同时也让我感受到他人具体的现实生活,是如何持续进行的。

四年后,X告别家乡,孤身北上,开启新阶段。月圆之日,不知道他是否能想起,吱吱作响的楼梯,阳台上的多肉,以及垂挂在风里的被褥。

属于我的私人记忆,逐年磨损,这种感觉就像翟永明《旧酷年华》序中的结尾:远水无痕,也无烟,也无常。

张瑞洪出生于云南丽江,如今在江苏南京攻读博士学位,他的诗歌写作常聚焦于地方和民族,以微观、诗意的方志学视角,反映出“当代”的诸多共性:加速,游移,分割。比如《樱桃园》、《避水咒》、《大象生活在云南》。

整首诗从居家洗澡这件小事入手,通过大量的细节勾勒,地点和时间的流变,引导读者进入他所构建的生活片段:父亲、漏雨、冷水澡。三个元素叠加在一起,初看似乎只能说明如此日常的普通与匮乏,但从写作者的角度出发,则代表了真实,真实不等于新闻的事实,真实的核心是经过“隐喻之眼”反复审视和辨认后,依旧无法修饰的那部分,它必须以原本的面貌出现,才能还原有效的“在场的经验”。

我想到张扬有部电影叫《洗澡》,以老北京的澡堂和洗浴文化为背景,侧重于讲述父子关系从间隔到通融,但最后没有达成真正的和解,或许这是常有的遗憾,也是水雾之中众多轮廓的缩影。

《冷水澡》这首诗,没有设计任何复杂的人际关系,也没有上升到观念和道德的冲突,短短十一行,可以作为引子或侧面,窥见两代生活交汇的纯真记忆,顺着冷水滑入时间的窄道,包括那些铁锈,浑浊的空气和模糊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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