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三岛先生、三岛先生………… ——…………是谁,刚才叫我的家伙? ——是我,高桥睦郎。久未谋面。最后一次见您还是在那天的一周前,已经过去四十九年了吧。 ——从你们生者的时间概念上来看是这样。死者实际上是没有时间的。我们死人无论何时都是现在。 ——啊,怪不得您的声音还是跟那时一样。我上了岁数,那时我只有三十二岁,现在已经八十一了。 ——不过,对死者而言的时间也会影响到与之相对的生者。对于四十五岁死去的我,你仍和那时一样,只有三十二岁。 ——原来如此。那么,在想到您的时候,我还可以是那时青涩的模样。 ——对了,叫我出来是为何事? ——是想跟您好好细聊一次。仔细想想,生前几乎和您没有过单独谈心的机会。黑暗中您和我都默默无言,光明中也总有外人在场。 ——好像是这样。那么,话题就从你开始吧。 ——您现在在哪儿呢?身在何处? ——说成什么地方好呢。哪儿都不是的某处——勉强说就是荒野吧。 ——啊,您是说您在《来自荒野》中写到的、那位青年闯入者自称从那儿来的“荒野”吗? ——如你所知。 ——从上下文来看,那位青年应该是您的分身。所以您从生前就一直住在那片荒野。您的家人朋友认为您藉以栖身的家庭其实是幻影,您真正的栖身之处是荒野。换言之,您家中的书斋在您每晚开始执笔之时,便成了荒野。 ——说下去。 ——这样的话,我偶尔见到的您,也不过是虚假地走出荒野的幻影罢了。 ——是这样吗? ——那时我和您在新宿二丁目的同性恋酒吧喝酒,到了某个时间,您就说“我回去了,你们随意喝”,把我们的那份儿酒钱也付了,然后坐上叫好的出租车回家。您那时的表情看起来既充满厌烦,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那其实是源自您要回到原本栖身的荒野时的安心感吗? ——…………。 ——既然如此,直到步入耄耋之年、肉体腐朽,您只要一直居住在荒野便能安然度过余生,却为何又特意抛弃荒野来到人界,甚至闯进自卫队东部方面的总监室,和您楯之会的队员们一同面见总监,并将其五花大绑,站在阳台上用沙哑的声音高呼檄文,还在总监面前剖腹自杀——您为何要做这样骇人听闻的事呢? ——大概是对往来于人界与荒野间的持续表演彻底感到疲倦了吧。 ——您是说书斋这一荒野也仅仅是幻影中的荒野吗? ——活着不就是这回事儿么。 ——比起幻影中的荒野,您最想去的是真正的荒野吧? ——也许吧。 ——为此您选择切腹,让您最爱的年轻人砍下您的头颅,还让他也切腹,并让另一个年轻人砍下他的头颅……您这样是不是太过刻意了? ——…………。 ——说起来,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应该就在那次事件之后,地方都市的巡回展会场有个年轻人割下了自己的阴茎。他应当是看穿了您切腹的本质——我当时对此有种神奇的认同感。 ——你记得的真是些奇妙的事情。 ——您自己动手切腹,并让人砍下头颅——这是事实。可是,我那时猛然醒觉,您真正想砍断的、或者说想让人替您砍断的,其实是您的阴茎。不,这并不只是您一个人的问题。只因对占人类一半的男性而言,自身存在的理由扎根于此,恐怕为诗之人的存在理由也在于此。您不过是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感知到这一点而已。 ——…………。 ——若是这一推测属实,那么它算是一种自我惩罚吗?或者说是一种针对塑造自己的超自然的、黑暗的恶作剧的抗议吗? ——那不过是你的推测。 ——而您真实的想法呢? ——问这个又有何用? ——我自己也将渡过晚年,在这一意义上务必想一窥究竟。 ——这毫无意义。 ——为何毫无意义? ——因为那不是我的想法,而是你的想法。 ——唉? ——你不懂吗?你现在面对的我,也只不过是由你唤出的我而已啊。 ——所以? ——总而言之,你认为的我——现在面对的我,只是你精心准备的幻想罢了。 ——那么,过去我见到的您,是不是也根本就不存在? ——那要看各人心里怎么想了。 ——《丰饶之海》的结尾,聪子——不,是老门卫的台词。那不正是您真正构想的续篇吗? ——不是我的。借用你的说法,是塑造我的、黑暗的超自然的构想。 ——但您的《丰饶之海》仍肃然存在。 ——它也会有跟这个大宇宙一起云消雾散的一天。 ——但至少此刻它存在。 ——“总有一天会消失”和“此刻便不存在”没有区别。 ——那么,此刻与您对峙的我也不存在。 ——那也要看各人心里怎么想了。 ——各人的心,也不存在……。 ——甚至不存在“不存在”。 ——所以,这段对话……也不存在。
公众面前的三岛由纪夫,是个硬汉。但在诗人高桥睦郎面前,他却是另一副模样。三岛由纪夫个子不高,据说记者们得蹲下来仰拍他,这样才能把他拍得高大伟岸。
三岛由纪夫与高桥睦郎曾是六年的伴侣。这位在众人面前的硬汉,也有柔情的一面。
当最早将高桥睦郎译介到中国的诗人田原教授,把高桥睦郎的这首诗分享给我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的一首情诗打动了。它不仅仅关乎个人情感——对高桥睦郎而言,此后再也没有遇到像三岛由纪夫那样的人。
每次提起三岛由纪夫,高桥睦郎的心情依然复杂。尽管三岛的离世曾给他致命一击,但回忆起他们交往的岁月,他依然五味杂陈。
三岛由纪夫自杀那天,高桥睦郎闻讯,穿着工作服就飞奔到现场。那时警察已经拉起警戒线。三岛由纪夫人头落地的场景,对高桥睦郎来说,如雷轰顶。
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此后五十余年,高桥睦郎从未停止怀念与思考,每年都写纪念文章。这首《对话——凌驾幽明之境》,便是他与三岛由纪夫隔着生死的对话。
据说,高桥睦郎常常梦到三岛由纪夫。他们一起在银座的高档中国餐馆吃饭,一起谈论文学。
三岛由纪夫是个从头到尾充满神秘感的人。心底翻涌的挣扎、自卑与不甘,他几乎不会向任何人袒露半分。外人看到的他,是刻意打磨出来的模样:苦练体魄,崇尚武士道精神,处处塑造强悍硬朗、充满男子气概的公众形象。
这种内外割裂的拉扯,长久折磨着三岛由纪夫。1968年,他的老师川端康成斩获诺贝尔文学奖。此前,为了川端康成,他还特意给诺奖委员会写过英文推荐信。
川端康成获奖后,三岛由纪夫觉得自己此生无缘诺奖了。这份落差,或许给了他沉重一击,也带来了深深的挫败感。
三岛由纪夫的自杀,是否与错失诺奖有关,是否与右翼思想和军国主义有关,一直是世界文学界讨论最多的话题。这种长期撕裂、戴着面具的假面人生、表里不一所带来的毁灭性情绪创伤,是否构成了他自杀的诱因?
日本文学界有一部分人认为,三岛由纪夫是为了此生对美的追求,选择了那样的死亡方式。
半个世纪后,高桥睦郎每每路过三岛由纪夫曾经生活的地方,都不由得想起:世人记住的是那个貌似充满武士精神的作家,而他记得的,是另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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