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后的那个夏天,我偷了一朵木兰
自毁的怨气刮擦过潮湿的贝壳灰岩, 把我变成一把铁锹,我的欲望沉重且芬 芳, 如同钢铁剪刀。我唯一的一棵树绽放于 你为我的客厅精心布置的那幅画中。我 沉浸在未绽放的 花蕾里,那些长而起伏的阴蒂,沾惹着 花粉, 不知羞耻,它们呢喃着,当我在匝道 转弯,身子倾压在方向盘上, 处在泛着杜松子酒味的玻璃罩里,就像 一盒商店买来的 干燥荷兰蓝干花。锯棕榈高高耸立 竖起它们的中指,而我正在融化。我忘 了 松开手刹。我很臃肿, 一轮奶油做的月亮,一颗肿胀的球体, 正展开一种如此深刻的悲伤,令我不由 退后, 绿。 呆立张望,双手与嘴唇覆满纤维状的幽 卡车将我撞来撞去,仿佛上帝归它们所 有。 我吸入西班牙苔藓,吐出一列列糖蚁 和黑蜂。你触碰我的每一处, 我都茶渍斑驳,泛着珠光与金泽,被你 指尖的油脂点亮。你触碰我的 每一处,就是我全部的身躯。那微风 比山茱萸更神圣:叶绿素与香烟, 还有从坟冢上折下的金银花长笛。 我向上攀爬。我攥紧的每根树枝都是一 只红雀, 有着大理石雕刻的双翼,真真切切,如 子宫般承受着苦难。
今天这首诗是困难的,又是简单的。它的内在对立,正是生活本身矛盾性的体现。
诗人尼基·比尔(Nicky Beer)对本诗作者多尔西·克拉夫特的诗集《意外发明的简史》(A Brief History of Accidental Inventions)如此评论:“这本书充满了华丽的乖戾。它拒绝用感伤主义来糊弄读者……朋友们,多尔西·克拉夫特是一位大胆、温柔且邪魅的诗人。”
“华丽的乖戾”,“温柔且邪魅”正是今天这首诗给我的第一印象。这首诗使用了稠密的,经常是相当冷僻的词语,就像叮在蜂蜜上的蜂群,读者必须拨开它们,才能看清整首诗的结构。
这首诗讲述了一个背景故事,和一个相关的瞬间。
主人公的爱人去世后的一段时间(应当在一个月和一年之间),她无法从悲痛中自拔。她在路上偷摘了一朵木兰花,开车回家的时候,因为沉浸在悲痛中,忘了松开手刹,造成交通事故。
搞清楚这个框架,我们就可以看出,这首诗的主要基调是不断用比喻来描绘现实和内心的感受,而非营造一种超现实的气氛。
这种比喻在开始的时候是直接的,我们可以看到关于这种修辞的明确语言提示:
“自毁的怨气刮擦过潮湿的贝壳灰岩
把我变成一把铁锹
我的欲望沉重且芬芳
如同钢铁剪刀。”
但是到了最后,作者拆除了这个脚手架,句子变得像梦境中的呓语。
“我向上攀爬。我攥紧的每根树枝都是一只红雀,
有着大理石雕刻的双翼,真真切切,如子宫般承受着苦难。”
这其实是在描写主人公在被卡车碰撞之后,奋力用方向盘支撑起自己身体,试图把握汽车行驶方向的瞬间。
同时她的沉浸式的,压倒性的悲伤,让这个过程变得极其缓慢,仿佛芝诺的箭矢——经历无穷个点,永远无法停止飞行。这是瞬间的状态,又是相当长一个时间段的普遍状态。
在这里我们意识到诗人的技巧的高超——她精准地操控了文本的“时空体”,将物理层面命悬一线的绝对瞬间,延宕为柏格森式无尽的心理“绵延”。刹那的肉体应激与漫长哀悼期中停滞、凝固的精神状态,在这一刻达成了精妙的同构。
诗人艾米·弗勒里(Amy Fleury)在对克拉夫特获奖诗集《掠夺》(Plunder)的评论中说:“每一首精致的诗都是一枚闪闪发光的双面硬币,它的流通价值既是勇敢也是脆弱。”
但是,对于悼亡这个主题,”精致“ 是一种合适的姿态吗?
这里可以借用尔西·克拉夫特在《Shō 诗歌期刊》(Shō Poetry Journal)中对另一首诗的自述来说明这个问题:“通过这首诗,我意识到要真正‘成为’——我的意思是,不顾你曾被冠以的所有称呼,成为最真实的自己……你必须生下你自己。”
”生下你自己”就是扎根于生活痛痕之中的艺术再创造:它不仅是作者缝合自我裂口的治愈之术,更是你无权阻止的,一个艺术世界里的生命的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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