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永远远
你让我等,我就等;你驱赶,我就走, 这是我仅存的羞耻,化作了沉默—— 反正我开口你也不会听见, 不如将浓稠的怨诉全吞进无言。 我忍耐,顺从,任你怎样摆布: 像以撒在父亲面前,我也不问缘故—— 不问你为何折磨我,我只默默领受, 此后余下的日子中,我做个听话的仆从。 我的苦涩,反正等不到回答: 既然本就不让我饱足,那何必还给我食物? 既然你的光芒,终不能成为我的太阳, 为何又用那么多白昼,刺瞎我的双眼? 等我死后,躺进你永恒的怀抱, 到那时,我要控诉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在你的臂弯中,我终于能将泪水哭尽, 止不住地哭,放声地哭! 你从未爱过我,没有过一刻。 就算给过我吃的,也从未给我过你自己。 永永远远,我要为这一切哭泣—— 我曾为你、为我自己,颤抖过多少个晨夕。 与你一同,哭到无尽中去, 随着你的拥抱越来越紧, 随着我的双臂逐渐收拢—— 越来越幸福,也越来越不幸。
Örökkön-örökké
Várok, hogyha váratsz, megyek, ha terelsz, maradék szemérmem némasága ez, úgyse hallanád meg, hangot ha adok, sűrü panaszommal jobb ha hallgatok. Tűrök és törődöm engedékenyen: mint Izsák az atyját, én se kérdezem, mivégre sanyargatsz, teszem szótalan, szófogadó szolga, ami hátra van. Keserüségemre úgy sincs felelet: minek adtál ennem, ha nem eleget? miért vakitottál annyi nappalon, ha már ragyogásod nem lehet napom? Halálom után majd örök öleden, fölpanaszlom akkor, mit tettél velem, karjaid közt végre kisírom magam, csillapíthatatlan sírok hangosan! Sohase szerettél, nem volt pillanat, ennem is ha adtál, soha magadat, örökkön-örökké sírok amiért annyit dideregtem érted, magamért! Végeérhetetlen zokogok veled, ahogy szoritásod egyre hevesebb, ahogy ölelésem egyre szorosabb, egyre boldogabb és boldogtalanabb.
01
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赶我走,我就走;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见,所以干脆把所有抱怨都咽下去——我们大概很容易把它当成一首讲述不平等爱情关系的诗。
这个模式我们甚至都很熟悉:一个人总在等待,另一个人决定靠近还是离开;一个人不断调整自己的位置,另一个人却始终掌握着距离……
于是爱慢慢变成服从,委屈变成沉默,到最后,失权者张张嘴,但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来。
也正因为这太像爱情的印象,我们起初甚至不会怀疑这个“你”是谁;可往后读去,那种等待、服从和无法得到回应的经验,开始悄悄越过情人之间的关系,向另一种更古老、更绝对的权力结构靠近。
以撒出现了,仆役出现了,食物和光出现了,死亡以后永恒的怀抱也出现了。
“你”忽然有了另一张脸——
“你”也可能是上帝。
02
Pilinszky János(皮林斯基·雅诺什)1921年出生在布达佩斯,1944年秋天被征召入伍,随部队进入奥地利和德国。战争末期,他多次亲眼见到集中营中的囚犯。这种经验后来进入他的战争诗,也进入他关于沉默、受难和人的脆弱的整个诗歌世界。
不过,我更想在这里讲述的,是在“战争诗人”、“宗教诗人”这些标签外,他童年里一个叫Bébi的姨妈。
Bébi的发音和英语中的Baby几乎一样。Pilinszky后来专门写过她:按照家人的回忆,Bébi五岁时从阁楼梯子上摔下来,此后逐渐变得沉默、迟缓,语言也开始不稳定。因此,她始终没有进入普通意义上的成年生活。
后来她住进妹妹家中,照顾小Pilinszky兄妹。两个孩子非常爱她,却也多少把她当作自己的服务者,对她有一种孩子才会有的、不自知的残忍。
诗人回忆过一个夜晚:小时候的他怕黑,却一直觉得Bébi不够强大,无法保护自己,所以从不主动要求和她睡在一起;有一次家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终于害怕得跑去找她。Bébi什么也没问,只把被子掀开,让他躺进来。
然后小男孩抱住她,才发现她的脸全湿了。
“Bébi,你在哭。”
孩子们到那时才知道,Bébi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哭——像一个承载了世上全部悲伤的人。
Pilinszky写那一刻时,用了这个词:öröktől——Bébi仿佛从永恒之初便醒着,在黑暗里等他来。
多年以后,《Örökkön-örökké》的题目即为“永永远远”。“永恒”是Pilinszky某种独特的“时间计量单位”。
他笔下的“永恒”似乎只存在于一间昏暗的、时间失效的房间中:一个人仿佛从来都在那里等待,另一个人则准备一直哭到没有尽头。等待和哭泣都不再属于某一个具体晚上,而慢慢被“永恒”变成了一种几乎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状态。
Pilinszky关于Bébi的文章中还写道,她其实不懂这个世界,却总能准确地感觉到谁正在受苦,谁是输掉的那个人,自己应该站到谁身边;关于“事物的本质”,她最终只学会了两件事——爱的道路,以及那条通向上帝的狭窄道路。
03
诗里第一次真正让“爱人”和“上帝”重叠起来的,是以撒。
“像以撒面对父亲,我也不问缘故。”
《创世记》中,上帝命令亚伯拉罕献上自己的儿子。以撒背着燔祭所需的木柴跟父亲上山,后来被绑在祭坛上,直到刀已经举起,天使才在最后一刻阻止这一切。
传统解释往往把重点放在亚伯拉罕身上:他是否拥有足够的信德,是否愿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还给神。然而诗人却把自己放到了以撒的位置:如果我才是那个躺在祭坛上的孩子,如果父亲手里真的握着刀,那么“不问缘故”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问,不是因为心里没有疑问。以撒当然可以问,问“这是哪里?”“父亲,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但他没有,诗中的“我”也没有。整首诗里,他从不质问,从不要求解释,从不把痛苦变成一场辩论。原诗里甚至出现过“mivégre sanyargatsz”这个比今天更古老的问法——你究竟为何目的而折磨我——但就连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真正问出口。
但那些没有被问出口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反正也等不到回答,诗人索性把一切写了下来。以撒不问,诗人也不问;诗本身,就成为了那个他不会再问的问题。
“既然本就不让我饱足,那何必还给我食物?
既然你的光芒,终不能成为我的太阳,
为何又用那么多白昼,刺瞎我的双眼?”
是的,除了痛苦和折磨外,“你”确实也给过我一些好东西,但问题是——这些都从来不够。
如果“你”冷酷到近乎从未在场,事情反而可能更容易结束。真正让人无法离开的,恰恰是这些不够完整的给予——它们使人既无法真正满足,也无法彻底死心。这样的给予更痛,因为我知道了:“你”定当存在,只是从不让我真正靠近。
为什么?
诗人无法替上帝回答,他只能一直怀揣着这个问题,直到死亡以后,将它带到上帝面前。
然而,真正到达“你”面前的时候,“我”反倒不再逼着讨一个回答了,甚至,我都不要求“你”说话。
“等我死后,躺进你永恒的怀抱,
到那时,我要控诉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他不再期待一个足够完整的解释,也不再设想“你”终于会开口,用几个字,就能把人一生的痛苦重新整理成某种可以理解的秩序。
因为也许“控诉”的意义恰恰在于“控诉”这个动作本身,而非控诉的内容。这并不是因为问题已经不重要了,而是因为有些痛苦真正需要的,未必是一个可以消解它的理由。
一个“因为”并不能让已经发生的事情重新变得没有发生;可如果那个一直沉默的人终于就在面前,我至少可以让他听见:这些事情确实落在了我身上。
04
“我”可以对你说最重的话,却仍然留在“你”怀里。
“与你一同,哭到无尽中去,
随着你的拥抱越来越紧,
随着我的双臂逐渐收拢——
越来越幸福,也越来越不幸。”
也许这就是Pilinszky的“永恒”。
我们通常想象永恒时,总会想到停止变化的东西:一段不会结束的爱,一种不会消失的光,一个终于获得安宁的世界。但这首诗是以“越来越”结尾的——永恒恰恰意味着变化永远不会停止。两个人不断靠近,不断受伤,也不断确认彼此的存在。
然而,若幸福没有战胜痛苦,痛苦也没有证明幸福是虚假的;若幸福和不幸都会一直持续,那么——永恒的尽头在哪里?
诗在这里就结束了。“你”没有解释,“我”也没有离开。
我们只能推断,一切都会继续生长缠绕,就像Bébi的眼泪和她的沉默,就像以撒的木柴和父亲手里的刀,就像“我”的控诉和“你”的拥抱。
万物同时存在,同时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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