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落榜两次后，皮日休终于中了进士。心情好，到处逛，游山川，访名刹。

八月十五这天，寄住在天竺寺里。

深夜四下静寂，月华如练。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来到院子里赏月。

月亮圆，院子静，人信步。

忽闻一阵桂花香，一低头，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层细碎的小黄花，米粒大小，是桂花无疑。有一粒格外大，圆滚滚的竟然有樱桃大小。皮日休将这朵大的捡起来看。纳闷道：“寺里也没有桂树啊。”

那桂花凉沁沁、润润的，像玉。皮日休诗兴大发，作诗一首：

“玉颗珊珊下月轮，

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

应是嫦娥掷与人。”

话音刚落，掌心桂花说话了，说：“好诗！”

皮日休吓得一甩手，桂花飞出去，啪，落在地上。

桂花说：“哎哟，你把我摔疼了。”

皮日休忙蹲下，伸手要捡又缩回来，反复了三次。桂花不耐烦：“你倒是把我捡起来啊，地上凉。”

皮日休战战兢兢，用指尖把花拈着，声音颤：“你……你是妖怪吗？”

桂花说：“不是。”

皮日休松了口气，将花捧回手心。

桂花道：“妖怪多丑啊，就算是，我也是妖精。”

皮日休又一僵。桂花在掌心蹭了蹭，“这一下摔得真疼，我没毁容吧？”

皮日休忙说：“没有没有，好着呢，你等着，我去拿药给你擦擦。”

桂花说：“不用，你把我埋了吧。”

皮日休要哭出来了：“不至于啊……你能不能别死？”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桂花笑得在皮日休手心里打滚儿。

他手心发痒，怕桂花掉地上，握紧，又担心把桂花捏死，只好半握不握着，姿态极为僵硬。

皮日休说哎呀！你笑就笑，别打滚儿，我痒。

桂花笑够了，说道：“你咋这么没有常识呢？我们植物，埋就是种，就是活。种下去，以后我就长出来了。省得年年往下扔。我恐高。哎呦你不知道，失重感那滋味真不好受，我还有耳鸣的毛病。”

皮日休疑惑：“扔？谁扔？”

桂花说：“你不都猜到了么，嫦娥扔的。每年的今晚都扔，就你捡了。往年的，那些出家人眼中没有红尘，扫地全给扫了。”

皮日休又问：“她为啥扔你嘛？”

桂花说：“想听诗，钓诗，就跟钓鱼似的。”

“钓诗？好钓么？”

“还凑合。之前有个叫李白的，还有个叫白居易的上过钩，去月宫玩了一圈。”

皮日休眼睛亮了：“那我也？行！咱啥时出发？你等我回去洗把脸啊……”

桂花叹了口气，道：“你去不了，这次就没系鱼线。”

皮日休跺脚：“为啥？”

桂花说：“这两年总钓不到，嫦娥也懒了，精简了一下步骤。”

皮日休：“那叫哪门子钓嘛！”

“走个流程。”桂花面无表情。

一人一花就这么聊着聊着，直到天边泛白。桂花说：“趁太阳没出来，赶紧把我埋了，啊不是，种了。快！我是月宫里的，月华为阴，见了太阳我就没力气扎根了。”

皮日休忙在花圃刨了个浅坑，将桂花埋了进去，想了想，跑回房间拿出藏的半壶米酒浇上。

桂花在土里嚷嚷：“什么破水，掺酒了似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就听不见了。

再后来寺里长出一棵桂树，八月开花，香飘十里，细细闻起来，香里带着淡淡的酒气。

不知如今那树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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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中秋诗写思念，写期盼，写乡愁。一枚月亮，寄浓重的思、深厚的情。

而皮日休的这首《天竺寺八月十五日夜桂子》特别简单，就是：

1158年前的中秋夜，一个高兴的人，蹲在山寺里捡桂花，捡完抬头看了看月亮，写了四句诗。仅此而已。

没有一个字在说我很高兴，但连起来读，就是高兴，就是轻快。

当然这和作者的心境相关。

此诗写于唐咸通九年（868年）的中秋夜。皮日休考中之后，此时意气风发，深觉万物可爱。

桂花落了，捡起来。露水凉的，写下来。

他没追问为什么落，没揣测嫦娥的心理活动，没分析月球的文学意义，没替桂花决定香的寓意，他看见花挺好看的，浅浅地猜了一下：应该是有人扔的吧。

桂花是桂花，人是人，诗是诗。在那个夜里三者遇见，互相轻声打了个招呼。谁也没有喧哗。

发现美，不解释美。美这个字，一解释就小了，一修饰就假了，一赋予个人意志，就变成讲道理了。

但月亮就是月亮，月亮不讲道理。

桂花就是香，香也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