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

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
细雨中的日光，春天的冷，
秋千摇碎大风，
堤岸上河水荡漾。
总是第二乐章
在半开的房间里盘桓；
有些水果不会腐烂，它们干枯成
轻盈的纪念品。

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
琥珀里的时间，微暗的火，
一生都在半途而废，
一生都怀抱热望。
夹竹桃掉落在青草上，
是刚刚醒来的风车；
静止多年的水
轻轻晃动成冰。

我喜爱你忽然捂住我喋喋不休的口
教我沉默。

作者 / 张定浩

我是个干电视的。每周的节目播出后第二天，大家会围在一起讨论点评一下。便经常能听到类似以下的话：

“采访嘉宾要是说到此处就切走就好了，意思恰到好处。我们生怕观众听不明白或不够感动，而让他多说了几句。反而显得絮叨，节奏也被拖慢了。”

“解说是用来交代信息的，不是用来抒情的……但并不是所有信息都要交代 ，不必要的信息会成为片子的‘噪音’。”

工作了一天之后，我想去电影院里看场喜剧放松一下，但很不幸，我选择了《分手大师》。那种声嘶力竭、死皮赖脸要逗人发笑的“喜剧手法”搞得我非常生理不适。我走出电影院，觉得比进来的时候更累了。

自从加入了读睡，我偶尔也会去参加与诗歌有关的活动。作为诗的门外汉，每次活动都能给我带来收获。但有些活动中传统的“配乐诗朗诵”环节仍让我感到困惑：为什么这些训练有素的腔调都如此高亢呢？为什么所有的诗他们都要读得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呢？

他们独自陶醉着，台下的观众震惊而茫然的看着他们。

随着步向“老年人”，回忆越来越占据了我的头脑。但我纵览这些回忆，却发现自己的人生竟然没有刻骨铭心的经历——不，明明有的，那些狂喜和惨痛的时刻在当时的确存在，但它却渐渐被我们的记忆之手屏蔽掉了。而在记忆之中越来越清楚的，竟是某些当初毫不在意的、并不曾要刻意记住的片段——也许是某个下午勾画在人脸侧面的阳光，也许是大风里摇晃的秋千。这些我们生命里暧昧不明、前言不搭后语的镜头，却在晚年构成了我们的人生影片。那是一部有着淡淡忧伤的、散淡沉默的影片。

这首《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让我想起了读睡前不久推出的另一首诗《我想和你虚度时光》。这两首诗具有共同的精神内核，它们在拒绝了戏剧性之后，接近了生命的部分真相。

有人会说，这诗体现了中庸之道，含蓄之美，和行事有度。我承认这些，但我不愿意用概念去肢解一首诗；你亦可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敢爱敢恨的快意人生也是真实的，这点我也承认。的确有百分百快乐的笑容，和百分百痛苦的眼泪，但相信总会经历那样的一刻：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而我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是个淡漠的人，时常因无法对这个深情款款的世界作出得体的回应而感到尴尬和惭愧。这首诗安慰了我。更重要的是，它也提醒了我，让我在即将喋喋不休的时候，闭上嘴，回归沉默。

荐诗 /五重
2014/11/02

题图 / Henri Matis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