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允诺
你拖着小船穿过高高的草丛，抖落出那些
在船头底下度过整整一个冬天的黑蛇。
几个月来头一次，
绳索终于解开，它在你身后滑行，
先是拖过尘土，继而浅水，一道细细的痕迹
跟随你越来越深地进入午后，
顺从着你的——或许是
彼岸的牵引。你那样笃定
于自己的孤独，而我坐在这里，
惊惶于亲眼所见。
你启航的姿态是那样丝滑——
一种仔细思忖、却毫不动摇的漂流，
在粉色的半明半暗的光中。初见时，
你讲述你的故事——有时克制地分配，
有时突兀地闪现，如灯塔不定的光束。
那一年你决意沉默，让父亲再也听不见你的音讯，
然后去做做木工，继而
十年漂泊：图卢姆。勃朗峰——
那位一米五七的法国向导
从冰裂缝中将你拉出。
还有那位在柬埔寨酒吧相识的挪威女孩，
她跟你回家，只为
给你看她阴唇上的环，
还有她的贾尼斯·乔普林纹身。
而我如今因为我晚夏的眼睛随你回家。
为何我如此爱看你——
就这样，驾船远离我？
仿佛你在教我什么——
关于爱和距离。两只红尾鹰
将它们的影子交付给云杉丛。你仰头，
然后目光掠过左肩，我想，那是在看我。
风牵动着我们世界的每一艘船。
一种寂静的推与拉，一种对信念的度量，
在我们之间往复。轻盈如白昼，纤薄如光。
Nothing Promised
the black snakes that made a provisional home under the bow
through the length of winter. The rope undone
for the first time in months, it slews behind you
through dirt, then shallow water, a thin trail
that follows you deeper into the afternoon, submits to the pull
of you, or perhaps the pull of the other shore. So sure you are
in your solitude, and I am startled to sit here, witness it.
How smooth is your sailing away, this measured
but steady drifting under pink, penumbral light. When we first met
you portioned your stories, or they came brash, a light tower’s
unpredictable beam. Resolving to muteness the year your father
could no longer hear you, then woodwork, then a decade
of travel. Tulum. The Mont Blanc where the five-foot two French guide
hauled you out of a crevasse. The Norwegian girl you met at a bar
in Cambodia who followed you back, wanting
to show you the ring on her labia. Her Janis Joplin tattoo. I follow you now
with my late summer eyes. Why do I love watching you like that,
cruising away from me? As if you are teaching me something
about love and distance. Two red-tailed hawks surrender
their shadows to the thicket of spruces. You stare up,
then past your left shoulder. I think, at me. The wind tugs at every
boat in our world. A hushed push and pull, a measure of faith
travels the distance between us. Buoyant as day, thin as light.
这是一首关于分离的诗，它的开头像手术刀一样精确。
本诗的作者阿维娅·塔德莫曾经在哈佛学习临床心理学和诗歌，现在在纽约大学教授说明文写作。
可以看出，塔德莫具有文学和科学的双重视野。在接受哈佛大学的一家杂志的采访时，塔德莫说：“临床心理学与诗歌是体验同一种模糊而复杂的人类经验的两条不同轴线。”
林语堂曾经说过，“我认为中国之所以没能发展出植物学和动物学，是因为中国的学者无法冷静、无动于衷地盯着一条鱼看，而不会立刻想到它的味道并产生想把它吃掉的冲动。”抛开民族历史意识形态不提，林语堂的这句话说出了一个真理：科学研究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仔细观察。
其实，文学要创新，最重要的就是仔细观察。《无所允诺》这首诗的作者进行了两种观察。
第一种是对”你“的观察，把曾经的恋人毅然决然离开的过程写得细致入微。
第二种是对自己的观察，就像一个心理学者一样，她像一个科学家一样，观察着自己的行动——为何我如此爱看你/就那样，驾船远离我？也观察着自己的心理——我想，那是在看我。
最终，诗人通过对一切细节的整合，用自己的一个悲剧时刻构成了充满美感的能量场。并且，她赋予了这样的时刻意义：
“仿佛你在教我什么——关于爱和距离。”
也许诗中的两个人从此再也不见，又或许未来他们会像星辰一样在各自漫长的轨道上相遇，我们无从知晓。我们知道的是，一切”无所承诺“。
对于笃定于自己的孤独的人来说，不承诺可能是最好的道德。时候到了，就坚定地离开，不拖泥带水。
目光像晚夏一样温柔又忧伤的恋人，会被他的船永远地牵引，这种悲伤并不致命，或许有时还会带来一种美感，轻盈如白昼，纤薄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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