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她是月嫂,这辈子在躲避家暴

假如没有记忆,我会自由吗?| Lee Jinju

通灵师

张勇上辈子是个采棉花的工人
年年去新疆,让太阳烤蜕一层皮
好像棉铃在暴晒中裂开
这辈子做了快递员,他变得
像他的塑料头盔一样耐摔耐打
驾驶电动车穿梭往返,灵巧有如
使用一个生下来就有的器官
张霞上辈子是保姆、月嫂
这辈子,她打来电话
告诉我她还在躲避家暴的丈夫
(这不是上辈子的事儿吗?)
今年藏在衢州,摆摊
认识了一个男的,对她很好
她将过上新生活吗,忘掉
她淹死的儿子们,她出走时
沿着铁轨向南逃的时候
淹死在老家水塘里的儿子们?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我像一个硬盘那样知道
像一个摔裂的硬盘
运转的时候,嗡嗡地响
配图 / 假如没有记忆,我会自由吗?| Lee Jinju


张勇“上辈子”是采棉工,“这辈子”成了快递员,“像他的塑料头盔一样耐摔耐打”,骑电动车灵巧如使用天生器官。从采棉到送快递,职业变了,打工人的身份没变,身体作为“打工”工具的实质也未变——人正变得像廉价工业品一样抗揍,被高强度的劳动重新塑形,或者异化。

张霞“上辈子”是保姆、月嫂,“这辈子”仍在躲避家暴的丈夫。括号中那句“这不是上辈子的事儿吗?”是关键所在——如果苦难的命运没有改变,所谓“这辈子”与“上辈子”又有何区别?重复出现的“淹死的儿子们”如噩梦回环,宣告了“忘掉”的不可能。

而“我”是通灵师,“我知道,我就是知道”,这是一种多么无奈却又摆脱不掉的异能,“像一个硬盘那样知道/像一个摔裂的硬盘/运转的时候,嗡嗡地响”。它既是诗人良知的隐喻,也是时代创伤的心理写照——我们承载了太多他人的苦难,系统已经碎裂了,却无法关闭。

其实所谓“上辈子”和“这辈子”,有时也不过是转换一次工种和身份的事情。被“打工”所消耗与异化的命运并不会因为“转世”而有任何改变;“前世”痛苦的记忆也只会“噩梦般回环”。通灵师天生的异能,就只能是“什么都知道”,但是没有什么用。

这首诗选自脱脱不花的最新诗集《普通炎症》。它真正有力的地方在于,作者在诗中将“人”和“物”并置贯穿到底:“塑料头盔一样耐摔耐打”“像硬盘那样知道”,写出了人被物化、记忆被机械化的本质。

在作者的后记中,我读到了和这首诗有关的一段文字。文中提到,诗人在大学排话剧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保姆:

这位大姐经历崎岖:家暴,逃亡,孩子溺水,有家不能回。那部话剧本来就是有关性别议题的,我很朴素地认为,不能止步于表演,应该再做点什么。我带着法律系的朋友去那个小朋友家,给大姐做一次访谈,试试看能否提供一些法律援助。当时以为只要有热情,有正义感,再加一点专业知识,就已经算“帮助”了。现在想来,真是过于天真。

这就是诗中通灵师无力感的来源了。所以作者最后提出:还应该有足够的勇气与智慧,迎上前去回应。写下这样一首诗,就是一种回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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