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用一片开阔的大海
我愿用一片开阔的大海 换取我最后的思绪 我想静静地、轻轻地 在湛蓝中摇曳 这样,当我不再存在时 便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这样,当我不再存在时 便不会有人憎恨我 便不会有任何遗憾。
ICH TAUSCHE EIN OFFENES MEER
Ich tausche ein offenes Meer Für meinen letzten Gedanken Ich will sehr still und sehr Ins Blaue schwanken Dass ich nichts verlasse Wenn ich nicht mehr bin Dass mich keiner hasse Dass ich nichts vermisse Wenn ich nichts mehr bin.
人可不可以在记忆中构建一个从未去过的空间?
当挤逼的现实让我们无处可避的时候,我们可以无数次的在脑海中临摹它、唤醒它、走进它,就像走进我们素未蒙面的故乡。
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有这么一个空间。那是一整片没有岸的湛蓝,走进去,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孩子,被翻涌的浪花温柔地包裹着。天地如此广阔而又不可接近,赤身裸体拉近了我与自然的联系,却使我与人群隔得很远。
我会感觉到熟悉,像回到羊水中晃荡的熟悉;我会感觉到陌生,像回到羊水中晃荡的陌生。
这种隐秘的想象与渴望,在读完托马斯·布拉施的诗句后达到了顶峰。这首诗给我一种久违的、深深的放松。它就像我幻想中的那片开阔海域,安静地接纳了我的所有不安和焦虑。
为什么一首关于“不再存在”的诗,反而能给人带来如此巨大的安全感?
米兰·昆德拉在《不朽》中的一句话或许可以作为注解:“存在本身是美丽的,但作为自我的存在,却令人无法忍受”。在昆德拉笔下,要培植“我”的独特性有两种方法:加法,不断往身上叠加属性、标签、政治立场,试图在世界的目光中留下印记;减法,不断剥离社会属性、记忆和形象,最终走向本质和纯粹。
加法注定是一场悖论。我们拼命往身上叠加标签,渴望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为了证明这种独特性,向全世界宣讲这些标签。
于是,我们变成了某个口号的宣传员,某种品味的鼓吹者。越用力,就越是在向他人发出邀请:来吧,和我一样。刚刚建立起来的“我”,转眼就被无数模仿者稀释成一张越来越模糊的脸。
而且在这个时代,我们的自我早已不再由自己定义。那些广告商、媒体、消费制造者,他们比我更清楚我应该渴望什么、恐惧什么、炫耀什么。那些自以为在表达独特自我的姿态和话语,早已在无数人身上重复过。我们不是它的主人,而是它的傀儡。
对于布拉施这样被历史反复碾压过的流亡者而言,减法不只是一种哲学上的选择,更是一种近乎救赎的必需。
当一个人的名字被东德的秘密警察记录在案,当他的书被西德的出版社包装成“年度文学发现”,当他的面孔被贴上“异见者”或“一代人代言人”的标签在公众视野中反复传播———他会发现,“自我”已经沉重到难以忍受。剥离“自我”,意味着不再是谁的叛徒、谁的英雄;抹去记忆,意味着那些被迫害的创伤、被追捧的眩晕,统统被冲洗干净。
“这样,当我不再存在时,
便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便不会有人憎恨我,
便不会有任何遗憾。”
我们没有经历过冷战、流亡或体制的迫害,但那种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要从自己身体里逃出去的冲动,却如此熟悉。布拉施的这首诗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那个被层层包裹的“自我”,是何等的疲惫。
如果所谓“自我”本身就是牢笼呢?如果真正能让你获得安全感的,不是你筑起的高墙,而是瓦解高墙后那片无限的虚空呢?
当我们将自己视为宇宙间一朵偶然存在、片刻存在的浪花,不再强求留下任何波纹时,那些伴随着存在而来的憎恨、遗憾与恐惧,是不是也就随风消散了?


近期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