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们疲惫的,并不是爱,而是我们对爱的种种要求

Arielle Bobb-Willis

指引

舍弃世界;舍弃自我;最后,舍弃上帝。
在杜鹃花与岩石中寻找神,
在过路人身上,在你的猫身上。
削减你的信念,你那些绝对的确信。
让一切简单;让一切干净。
不许携带任何随身行李。
带着爱意,也带着审慎
检视你所拥有的一切,然后
再丢掉一些。
一遍。再一遍。
只留下这些,也唯有这些:
那让你的心怦怦震响的,
让你在腹中感到沉甸、充盈的东西。
到最后你留下的
不过一两样,
而它们轻得
可以放进口袋。
翻译 / 张若轩
配图 / Arielle Bobb-Willis

Instructions

Give up the world; give up self; finally, give up God.
Find god in rhododendrons and rocks,
passers-by, your cat.
Pare your beliefs, your absolutes.
Make it simple; make it clean.
No carry-on luggage allowed.
Examine all you have
with a loving and critical eye, then
throw away some more.
Repeat. Repeat.
Keep this and only this:
what your heart beats loudly for
what feels heavy and full in your gut.
There will only be one or two
things you will keep,
and they will fit lightly
in your pocket.

诗人在描述一种信念:如何在弃绝中得到。

得到那些在我们生命深处持续激荡、闪光、回响的事物。它们的力量从腹部穿过心脏直抵上颚,怦怦震动,让我们盈满地活。它们进来了,就留下了,成了我们的灵魂。

这样的事物,诗人说,其实只有一两样。我们拥有它们,却已经认不出来了。仿佛被太多灰垢蒙蔽。于是,我们需要一种指引,一种操练,即舍弃。

霍斯特勒要我们舍弃的,并非世界、自我和上帝本身,而是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深信不疑的自我,以及那个被我们的观念限定了模样的上帝。

确信常常比无知更让人盲目。

想象我们正准备登上一架飞机,那些积攒多年的信条、欲望,以及关于自己和世界的种种判断,都成了必须留在登机口的行李。“不许携带随身行李。”舍弃并不一定是悲壮的,它也可以幽默。不过,诗人要求我们“一遍。再一遍。”两个短促的句子,仿佛能听见物品被不断取出、放下的声音。

去蔽必须成为一种终生的练习。我们无法永久保持澄明,只能一次次重新学习观看。

我想起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斯通纳》。十九岁的农民儿子斯通纳,从未像一个陌生人那样,看过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堂文学课。斯隆教授刚刚读完莎士比亚的第73首十四行诗,一首写深秋、黄昏与将熄火焰的诗。他问斯通纳,这首诗是什么意思。斯通纳答不出来。于是教授又重复了最后两句:

“目睹这些,你的爱会更加坚定,

因为他转瞬要辞你溘然长往。”

并继续问他:“莎士比亚先生穿越三百年在跟你讲话,斯通纳先生,你听到了吗?”

接下去,威廉斯写出了一个奇异的场景:

“有那么几个时刻,威廉·斯通纳意识到自己在使劲屏住呼吸。他把气息轻轻地舒吐出来,刹那间发觉自己的呼吸从肺里排放出来时,衣服随着身体在起伏。他把目光从斯隆身上移开,打量着教室。阳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同学们的脸上,所以感觉光明好像是从他们自身散发出来,迎着一片黑暗释放出去;一个同学眨巴着眼睛,一道浅浅的暗影落在面颊的一侧,上面的毫毛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斯通纳开始感觉放在桌上紧紧攥住的手指松开了。他在自己的凝视下掉转过手来,很惊奇它们都是黄褐色,很惊奇指甲已妥帖地嵌进粗壮的指端那种复杂的结构;他想,自己肯定能感觉到血液在无形地穿过纤细的血管和动脉流淌着,从指尖到整个身体微弱又随意地颤动着。”

就是这样,他突然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双手。

当一个人突然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惊奇,他便接近了一种神圣的经验。杜鹃花、岩石、过路人和猫,或许也能在这样的目光中显露神性。就像斯通纳突然看见,阳光仿佛不是照在同学脸上,而是从他们自身散发出来。

那一刻,他没有得到什么新的知识,却发现自己生活了十九年的世界,原来还有如此陌生、令人惊奇的一面。

对斯通纳而言,最终留下的那件事物,是文学。他从一个学习农业的学生,变成了一位终生与文学为伴的大学教师。但在那个下午,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因此改变。他只是第一次看见了那个一直存在、却从未真正向他显露的世界。

曾经,有一个人也教我舍弃。舍弃爱,一个我深信深爱着的人。他教我:“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我也的确这样做了。然而奇妙的是,一种更加隐秘、此前未曾辨认的爱,开始出现在我的身体里。

那阵猛烈的心跳,腹中沉甸甸的充盈。那最终被我们留下的。

全部轻轻落入一只小小的口袋。

在我们身体深处如此沉重的东西,竟然可以被这样轻盈地携带。我想,使我们疲惫的,有时并不是只是爱,还有我们对爱的种种要求:必须拥有,必须得到回应,必须知道它将去往哪里。舍弃这些,并不意味着爱也随之消失。它依然使我们心跳,却不再需要我们紧紧攥住。

那宁静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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