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国
既然我们已经将我们的心 和小摆件一块儿送了出去,我们想让它们回来。 如今所能搜罗到的,都是些用旧了的心, 某个人的,老歌中的, 进展缓慢的小说里 我们从没工夫等待的。心 它们学会了自己飞行, 千疮百孔的心,伤势整洁, 被主人用手枪精准地洞穿; 沉甸甸胀满的心,还止不住漏水, 那儿积蓄的秘密有如羽毛柔软。 我们想听到某人说: “我向你献出我的心。”它意味着 “夏季和冬季。”意味着 “我在这个世上的全部时辰。” 然后去想象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吧, 死,因为心碎, 一种微妙又奢侈的小死, 与供血、缺血都无关, 却这样轻易地把我们害了。 瞧他们多幸运,居然有一间安全的库房 用来存放所有易燃的激情!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步入了这没有心的世纪? 在那无人问津的天花板上 一只扬声器反复播报着: “我的心,心呀, 你占据我一整颗心啦。”
HEARTLAND
Now that we’ve given our hearts away with the bric-a-brac, we want them back. Now we look for them secondhand, someone else’s, in the old songs, the slowly unfolding novels we never had time for. Hearts that taught themselves to fly; riddled hearts, neatly punctured by their owners’ accurate pistols; overstuffed hearts, still leaking downy secrets like feathers. We want to hear someone say, “I give you my heart,” meaning, “summer and winter,” meaning, “all my time in this world,” and to imagine what it is like, dying of heartbreak, a subtle, yet extravagant death, nothing to do with the blood supply, or lack of it, that kills us. How lucky they were, with a safe place for their volatile passions! When did we enter the heartless age? From some anonymous ceiling a speaker blares, “Mon coeur, corazón,Dein ist mein ganzes Herz.”
上个月的某个晚上,我最好的朋友忽然打来电话。沉默了半天后,她说,她本来真的以为这世界上有真心就够了。
在我眼里,她就像从金爱烂小说里走出来的女孩,一个随时想要隐没在人群里的人,却不得不在旁人面前扮演开朗、幸福、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样子。临近毕业,她要面对人才市场的残酷选拔,在一次次的自我展示中感到了说不出的疲惫。
那天,她独自坐在饭店,隔壁桌的两个已婚女人正在高声讨论如何分割财产,才能保全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她们说到医院里的重症监护室,以及相比之下不那么要紧的浮世情缘。
她们说话的时候,饭店正放着方大同的《爱爱爱》,歌声穿过邻桌的谈话飘到耳边,她忽然哭了出来。
听朋友在电话那头讲述这件事情时,我忽然想起丽泽·穆勒的这首《心之国》。诗的开头也像一句天真的抱怨:
“既然我们已经将我们的心
和小摆件一块儿送了出去,我们想让它们回来。”
心和小摆件被放在一起,仿佛都是可以送人,转手,日后再设法找回来的东西。
可当我们真的开始寻找,能找到的却只有一些用旧了的心:别人的心,老歌里的心,那些我们从来没有时间耐心读完的小说里的心。这些心有各种各样的伤口,有的千疮百孔,被自己的主人亲手洞穿;有的沉甸甸地胀满了秘密,在无人关注处默默漏水。
穆勒早在1997年便获得了普利策诗歌奖。按照译者倪志娟的总结,她的诗大多少了一份激越,呈现出一种冷静的冥想气质。
而在这首诗里,她却罕见地采用了轻快、俏皮的语调,仿佛心的伤势也可以被摆出来供人端详。可越是这样,诗里越透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悲伤,仿佛等到粗制滥造的心四处流通,我们才忽然发现,这已经是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诗歌接着写出一种愿望:我们想听见某个人说,“我向你献出我的心。”这句话意味着夏季和冬季,意味着“我在这个世上的全部时辰”,诗人于是想象因心碎而死——一种微妙又奢侈的死,与血液的供给或缺失无关,却能这样轻易地把我们害了。
“奢侈”是这里很奇妙的一个词。心碎原本是最常见的爱情比喻,穆勒却要求我们相信,能够因为爱而心碎,竟也成了一种奢侈。
可在更多时刻,我们不得不把最真实的部分收拾整齐,带着笑容去应付复杂的社会关系;我们学会判断得失、计算风险,揣摩别人想看见什么样的自己——真心并没有因此变得虚假,只是它似乎越来越难以独自支撑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
所以,穆勒才会追问:“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步入了这没有心的世纪?”诗的最后,一只扬声器从天花板上响起,法语、西班牙语和德语交叠在一起,反复播报着关于心的古老情歌。
那些句子依然天真、可爱,却仿佛已无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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