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未曾分享的喜悦,会早早死去

刘维怡

迎接清晨

喜悦
无处不在:
在我每天清晨梳理的头发里,
在那条刚刚洗净的坎农牌毛巾里,
每天清晨我用它擦拭身体,
在我每天清晨
煮的鸡蛋小圣堂里,
在水壶的尖叫中
它每天清晨
为我加热咖啡,
在勺子和椅子里,
它们每天清晨
喊着:“你好啊,安妮”
在餐桌的神性里,
每天清晨
我把刀叉、盘子和杯子
摆放在它上面。

这一切都是上帝,
就在我这间豌豆绿的小屋里
每天清晨
我总想
尽管常常忘记,
献上感谢,
在厨房的餐桌旁欣喜得眩晕
俯身于一场欢欣的祈祷
而厨房窗前那些神圣的鸟儿
正啄食它们与种子缔结的婚姻。

所以趁我还记得,
让我在掌心画下一个“谢谢”,
献给这位上帝,这清晨的笑声,
免得它没有说出口。

未曾分享的喜悦,我听说,
会早早死去。
翻译 / 张若轩
配图 / 我坐着,看一整个下午慢慢变亮,又慢慢变暗|刘维怡

Welcome Morning

There is joy
in all:
in the hair I brush each morning,
in the Cannon towel, newly washed,
that I rub my body with each morning,
in the chapel of eggs I cook
each morning,
in the outcry from the kettle
that heats my coffee
each morning,
in the spoon and the chair
that cry “hello there, Anne”
each morning,
in the godhead of the table
that I set my silver, plate, cup upon
each morning.

All this is God,
right here in my pea-green house
each morning
and I mean
though often forget,
to give thanks,
to faint down by the kitchen table
in a prayer of rejoicing
as the holy birds at the kitchen window
peck into their marriage of seeds.

So while I think of it,
let me paint a thank-you on my palm
for this God, this laughter of the morning,
lest it go unspoken.

The Joy that isn’t shared, I’ve heard,
dies young.

上一次我分享安妮·塞克斯顿的《星夜》时,一位读者对诗人给出了恰如其分的评论:“在绝望里燃烧,在虚无中癫狂。真正的写作,从来不是一种技巧,而是一种献祭。”

绝望的安妮,癫狂的安妮,在这首诗里,却充满喜悦。让我也忍不住想对她高喊:你好啊,安妮!

在这些早晨,你把自己献祭给幸福了吗?我读了又读,安妮,为什么你的快乐里似乎有一种恳求的意味呢?

你不停地列举你的“喜悦”,几乎没有停顿:

in the hair…
in the Cannon towel…
in the chapel of eggs…
in the outcry from the kettle…
in the spoon and the chair…

你一件一件地数:头发、毛巾、鸡蛋、水壶、勺子、椅子、餐桌。这些“in”不断累积,仿佛害怕一旦停下来,那刚刚获得的喜悦就会消失。

这自然成为一种欢欣的节奏,但也可以听出一种急切。你似乎有点急于告诉自己:这里有喜悦,那里也有喜悦,你看,喜悦无处不在。

当一个人如此用力地确认喜悦时,我们反而会隐约感觉到,喜悦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当然,这种反复也可以理解为赞美诗式的吟唱。但我觉得,它同时带着一种不安。不然,你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强调“each morning”?

每天清晨,每天清晨,每天清晨……

从诗歌形式上说,普通的生活具有了祈祷般的庄严感。但从情感上,还有另一种可能:你在努力把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与并非每天都能感受到的喜悦联系起来。

梳头是确定的,毛巾是确定的,水壶的声音是确定的。

但快乐是不确定的。

日常生活的重复是可靠的,感受的重复却是不可靠的。

你似乎想通过那些确定存在的事物,抓住一种不确定的感受。想把一种偶然获得的感受,变成每天都可以依赖的东西。

你想相信,喜悦不仅属于今天这个特殊的清晨,也属于每一个清晨。

这里既有真诚的信念,也可能有一种渴望。甚至成为一份偏执、一种疯狂。

因为你不仅在赞美这些日常事物,也在试图借助它们确认生活仍然值得热爱。

是啊,你拥有那么多值得快乐的东西,你不是没有幸福的理由。你的生活里有阳光般的清晨,有热咖啡,有鸟儿,有一间绿色的小屋。

可拥有这些,并不意味着你时刻都能感到幸福。“应该快乐”与“真正快乐”之间,可能隔着一个人无法轻易跨越的距离。

我想起电影《时时刻刻》里,劳拉·布朗在厨房准备早餐,为丈夫烤制生日蛋糕。她有体贴的丈夫、可爱的孩子、安稳的家,拥有世俗生活所许诺的幸福。朱丽安·摩尔的表演极其克制。她微笑时,嘴角轻轻扬起,眼睛却没有随之明亮;笑容很快消退,脸上重新浮现出茫然。她常常垂下眼睛,嘴唇微微抿紧,仿佛在压抑某种即将流露的情绪。偶尔,她的目光停在某处,神情空茫而疲惫,像是突然失去了继续扮演幸福的力气。她明明置身于温暖的家庭生活之中,整个人却仿佛被困在一种无法言说的苦闷里,无法真正抵达它。

这是一种特别难以承受的处境:一个人仍然能够辨认幸福,却无法自由地进入幸福。

她站在幸福的门口。她看得见里面的一切,甚至能够向别人描述里面有多么明亮。但她未必能够一次次进入并一直待在那里。

我相信塞克斯顿对快乐的感受力非常敏锐。一个对快乐毫无感知的人,未必能够写出这样的诗。

她一定在那些清晨真的感到了喜悦,而且是非常强烈的喜悦,才能把它描述得那么具体,那么明亮,那么触手可及……极其丰沛,几乎泛滥。

她能听见水壶的叫喊,能感受到餐桌的神性,能看见鸟儿啄食种子时近乎宗教仪式的庄严。整个清晨都在向她敞开,连无生命的物件都开始向她打招呼。

这种喜悦不是虚假的,也不是勉强的。至少在诗所呈现的这个瞬间,它真实而动人。

但与此同时,诗人并不确信自己能够持续拥有感受它的能力。她不相信这种喜悦会一直存在。喜悦刚刚被发现,就已经面临被遗忘的危险。

当她突然说出“尽管常常忘记”、“趁我还记得”,就暴露了这种稳定性其实并不存在于她自身的感受之中。她知道自己可能很快又会失去这种快乐。

所以,她要把感谢画在掌心,即便掌心上的字是容易被洗掉、被擦去的。这也是诗人有意为之。她要让这个动作显得格外脆弱。

她试图用一种无法长久保存的方式,留住一种同样无法保证长久存在的感受。

但我想这并非徒劳。这基本等同于,诗的意义。

也是诗中最深刻、也最令人难受的矛盾。

丰沛的喜乐,与感受喜乐之能力的不可恃,共同构成了这首诗的内在张力。

诗人深知喜悦难以持续,才会在能够感受到它的时刻,如此敏锐、如此热烈地捕捉它。她对喜悦的赞颂,因而不仅是一种感恩,也包含着一种挽留。

诗歌的情感因此十分复杂:她越是热烈地赞美清晨,我们越能感到这个清晨的珍贵与脆弱,尤其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与你一起分享这个清晨吗?

沉迷于谢笠知的诗一段时间了。她在《雪》中赞美道:“我爱这安静/和安静中沸腾之物:/楼梯间的灰尘/歌声、/米浆的倾诉、/餐具的碰撞、/手指儿。/我爱这光,也爱/这光中日常的失败。……当我坐在餐桌边,/所有脱离我手指的事物回头看我,/并用微亚的光抱紧我。……我一步一回头,那雪光/抓紧我的身体——/在冰凉的空气中,/我感到我所爱的/渐渐超过我所承受的。”

你也是这样吗?安妮,你所爱的,所惧怕的、渴求的,所有那些未曾分享的,已经超过了你所能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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