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心脏,你喜欢,像桦树那样, 向着相邻的树干俯身。 立正,像冷杉那般倔强攀登: 你孑然一身。 每个事物都把自身本性的气息 注入其他事物; 然而其他事物的渴念也想外溢, 它们孑然一身。 你们相拥共枕而眠,醒来 遥远如同宇宙里的太阳; 你们几乎不会在夜晚 共享一场梦境。 做你的世界、你的星。当你的炽热 打造金色的生命,要高兴,要 无所求。除开你的力量, 你别无所有。
Einsamkeit
Du neigtest, Herz, dich gerne, wie sich die Birke neigt, Dem Nachbarstamme zu. Steh aufrecht, wie die Tanne trotzig steigt: Allein bist du. Wohl strömt ein jedes Ding des eignen Wesens Hauch Den andern Dingen ein; Doch will ihr Sehnen überfließen auch, Sie sind allein. Schlaft ihr umarmt auf einem Kissen, ihr erwacht Wie Sonnen fern im Raum; Kaum dass ihr eimal träumt vielleicht bei Nacht den gleichen Traum. Sei deine Welt, dein Stern, beglückt, wenn deine Glut Am goldnen Leben schafft, Und fordre nichts. Dir ward kein andres Gut Als deine Kraft.
如果不是心与物之间优雅的修辞纠葛,我会以为这首诗是尼采写的,原因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的名言:“不能听命于自己者就要受命于他人。”冷杉就是听命于自己的,桦树就只能受命于他人了。
在诗人看来,人之一生,大概要么做冷杉,要么做桦树。换到今天的语境,类似的格言化的句子是:成年人只选择,不改变。
当然这个说法有点跑偏了,诗人写的并非古典的说教诗,而是一首漂亮的有强烈浪漫尾翼的诗歌。
在第一节,诗人用桦树和冷杉来修饰人所面临的选择,同时指出,你是“孑然一身”的。这个词因为有情感倾向,不够中立,所以我没理解透,猜测大概是说我们与外物、与别人并没有以为的那么深的羁绊,我们本就是独立的,所谓的羁绊只不过源于冷杉和桦树的选择而已。
第二节是以人生经验来补充说明,尽管很难排除互相影响,我们仍然可以是独立而不假于外物的。
第三节用了更亲密的关系来强调,没有人与你“共享一场梦境”,再亲近的人,在思想认识上,也可以远如太空单位。
于是呢,诗人意识到,应该要做自己的王,“做你的世界”,“做你的星”,诗人以她的感悟宣示,这个世界可以依靠的,惟有你自己的内在力量,套用庄子的话说,内圣而再外王吧。“要高兴”、“要无所求”,简直就是当今大女主(因为漫长的过往只有男主)标配!
诗歌的哲理并不复杂,也肯定不是奔着说教去的,它只是自我感受的清晰且自由的表述,但是在今天读来,这首诗仍然有足够广阔的联想空间。
如果从女性诗人女性主义的角度来谈论人格独立,当然没问题,但这个话题可能会走向狭窄,即我们要预设一个不平等的对立。事实上有一个更为本质涵盖更深的问题:现代性。
什么是现代性?为什么国内的一些超级著名的作家,新写出来的东西,收获的骂声越来越多?
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很显然,就是因为这些作家缺乏现代认知,他们一直停留在古老年代。他们的作品看起来是写满了时代巨幕下个体的悲哀,但事实上,只是空洞的时代和空洞的悲哀,真正属于个人独特的生命体验,根本无法触及。
他们预设了一个“时代悲哀”,再去填补和描画一个个满足预设的人物,他们技艺达标,语言功底深厚,可以把虚假人物写得活灵活现。但那是虚假的。虚构作品当然是虚构的,但其目的一定是真实生命体验的交流印证,这就是所谓的真实感。
或许可以换个不抽象的说法。当有作家去共情大山里讨不到老婆的汉子,以此上升到种族延续的大义,并默认拐卖有一定合理缘由的时候,他缺乏的,就是现代性,无论他的作品获得过多少次奖励;当有作家一写到女人,就是厨房就是带孩子就是以温顺为美德,并要以此代表天下女性的时候,他缺乏的就是现代性。年轻人不吃这一套,于是说:你别代表我。
那么什么是现代性。这一首百年前的诗就是。
群里共读的时候,小范哥说这首诗是在向自身寻求独立,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可以演绎到生活的一切方面,只有尊重和寻求人格的独立,才有可能意识到真正的平等,这或许就是现代与否的一个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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