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
直到四十多岁的某一年 她妈在电话里喜欢说 现在你的眼睛充满眼泪 我听得出,你的嗓音发抖 妈,我没有,我没有哭 啊,但我明明能听得出 你一直是一个很喜欢哭的孩子 但妈,我没有,我没有哭 以及你的眼睛,你那双天蓝色可爱的眼睛 但妈,我完全没有,我就是没有哭了 你的眼睛哭时就那么大,女儿,你有那么那么巨大而美丽的眼睛 就是那种男人最喜欢的眼睛,女儿,穿好一个裙子,出去跳舞, 你多么漂亮,不要浪费你的青春你的才能,你的眼睛充满泪 水汪汪的湖泊 但妈,我没有,我仍然没有哭 你原来多么爱哭,女儿,总是爱哭, 多么容易哭,就多么容易哭 但妈,但妈,但妈 一直到她有一天说了一句 对啊,我的眼睛泪汪汪 对,我在哭 而哭到底有什么不好? 原来是这样 我的眼泪 来自愤怒 我很害怕这个愤怒 所以我的嗓子发抖 所以我的双手发抖 所以我的眼睛立刻充满泪水 恐惧,羞耻和愤怒在喉咙里波动 但妈,我的眼泪可从来不是脆弱的眼泪 下面有巨大的力量 一种能破坏一切的力量 为什么这样 我不知道
电话线也是能勒死人的。
读这首诗,像目睹一场无声的拔河。母女两围绕着女儿有没有哭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拉锯。一头是母亲凭借着几十年的阅历谆谆教诲,另一头是女儿机械无奈的连连否认。
这首诗的作者劳淑珍是丹麦人,翻译出版了残雪、余华、王小波、张爱玲等很多中国作家的译作,后来也自己发表汉语诗歌。奇怪的是,尽管诗人来自女性主义理念深入人心的北欧社会,却对东亚文化中极为普遍的母女关系达成了深刻理解。
诗中的母亲,一直试图用自己的人生智慧和经验来引导女儿。她很了解女儿,所以能够精准捕捉电话里的一丝颤抖,从而断定女儿在哭。
她也很了解“女性生存哲学”,所以能够迅速将眼泪转化为一种资本,教导女儿如何利用自身的特质去适应乃至取悦世界。母亲当然是爱女儿的,但她爱的语言,是被父权社会编码的产物。
所以,女儿只能否认。机械地,一连串地——消极抵抗。她撒谎了。她撒谎,是因为害怕一旦承认哭泣,就会立刻被拽回去,拽回母亲口中那个“脆弱小女孩”的旧脚本里。哪怕这泪水,属于一个年过四十的女儿。
无奈的是,女儿的每次否认,都像撞上一堵透明的墙,被轻轻弹回,母亲却仿佛始终听不见。鬼打墙一样的循环。直到女儿终于承认:是,我在哭——但哭有什么不好?我的眼泪不是脆弱,而是愤怒。
泪水,也可以不是示弱,不是失控,不是屈服。母亲,你听到了吗?泪水也可以是力量,它长久压抑,正在蓄积,即将迸发,足以撕裂一切固有的脚本。而我的泪水、我的情感,我的身体,我的思想,只能由我来诠释。
一个人,是不能被他人所定义的,哪怕这个他人是我们最亲密的人。我们最终要做的,是学会滤掉世界的杂音,夺回为自己下定义的权利。直到我们开口时,发出的,全是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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