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宜饮茶,宜刺绣,宜看平庸的电影,宜约见本不会再见的人

Jiwoon Pak

雪天

雪天宜饮茶,宜刺绣
宜看平庸的电影
宜约见本不会再见的人
然后无聊地
隔着两盏美丽的玻璃
窥探对方的眼睛

墙上的影子是龙舌草
它战栗,降下一串
看不见的铃铛
它看穿你
你就不必再辛苦地
说着一切都好

说今天真的好冷
或者类似的话语

北方已是鲜花遍野
南方有它的踯躅
雪天宜悔恨,宜沉默
宜铺开云纹宣纸
徒劳地
尝试画一幅墨竹
宜思乡
虽然无乡

立在诸事皆宜的雪中
你会长出一只新手
它光润、微凉、骨节分明
它将静静领着你向前走
配图 / Jiwoon Pak

waterme是复旦日月光华BBS“燕园文荟”的一个ID。

waterme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首诗,它令我想起耶稣在示剑遇到一个撒玛利亚妇人,向她讨水喝,并生出种种关于水的讨论的故事。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到底从何而来,但我愿意做这样的遐想。

“她”,没错,是她,这个ID括弧里的中文名是“山鬼”,屈原有《九歌·山鬼》,我们通常将山鬼的形象看作美丽的身披薜荔,带女萝,骑着豹子出现的山中神女。通过“楚辞”我们又能将waterme隐约地和张枣联系起来。她喜欢张枣,没错,她的其它诗里出现了好几次“梯子”、“松木梯子”,和“对镜”。这是我侦探般地读过了waterme的一些诗之后发现的一些蛛丝马迹。

好吧,我们还是说说《雪天》,它写于近20年前。

“雪天宜饮茶,宜刺绣

宜看平庸的电影”

这样断然的语气,和waterme当时的身份很相符,一个我行我素的女大学生。上海并不常下雪,但是记得零几年的时候,曾有几场暴雪降下。雪天,最宜是写诗啊。

这些“宜”没有什么缘故。清少纳言说,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夏则月,秋则黄昏,冬则晨朝。又有什么缘故呢,她觉得最好就是最好。诗的起首,铺垫了三个排比,实际上只是为了:

“宜约见本不会再见的人

然后无聊地

隔着两盏美丽的玻璃

窥探对方的眼睛”

这是在说“夏朵”咖啡馆吧,读到这里时我不禁想。“夏朵”咖啡馆在复旦校园旁边,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咖啡馆的名字。“夏朵”,来自法语的chateau,城堡。春天,盛开的紫藤萝瀑布在风中吹拂着,从二楼挂到了一楼。在那个时候,它几乎是学校附近唯一有些“情调”,可供约会的地方了。

我也曾经这样地坐在“夏朵”咖啡馆里,隔着两盏美丽的玻璃——民国时期老上海风味的花玻璃台灯,看向对面人的眼睛。在我当时的一首诗《夏朵》中,也写到过咖啡馆里的玻璃台灯:“一盏淡淡地黄着的灯下/黑暗从胆中涌来永不衰竭/堆砌起隐秘的玫瑰”。

夜里,台灯映照下的脸庞格外醒目,而记忆中的四周几乎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唯有墙上挂着风干的玫瑰花和各种干草还隐约可见,“墙上的影子是龙舌草”。当然,这些也只是基于我自己回忆的遐想。

令我费解的诗句也有,

“北方已是鲜花遍野

南方有它的踯躅”

从季候上来说似乎不对,姑且存疑。

“……宜悔恨,宜沉默”

少女于此有超乎年龄的克制,那人“本不会再见”,很多事都是不言自明、无疾而终的,唯有报以沉默。好在好在,“那时我们年纪小”,悔恨与沉默之后,仍余怅惘,但还能够镇定自若地画一幅墨竹,还能够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宜在诸事皆宜的雪中

你会长出一只新手

它光润、微凉、骨节分明

它将静静领着你向前走”

——手从何而来?令人惊奇。诗歌是不讲道理,是意外,也是情理之中,我分明看到这只手在诗中长出了,这个任想象力恣肆生长的少女的诗歌之手也将我抓住了。必须向前走,她有这样的自觉。哦,雪天,诸事皆宜。

除了传统的古典,waterme的诗中也有很多西洋色彩。一首写于2006年的小诗《翡冷翠》,很是精巧,还有一种形式上的美感:

翡冷翠不是一座城

而是

漏进布帘子的

晨光的色泽

它涟涟地转着调子就像刚刚吹好的玻璃杯

在杯壁酝酿一点点凛冽

在杯沿攒出一束光

一束潋滟的花

花簌簌

水声簌簌

睫簌簌

我在这裴

      冷

    翠

    的微光里

        窥见白天

翡冷翠,徐志摩译笔下的佛罗伦萨,这个词本身就是中西合璧的,里面有声音也有色彩,这些都被诗人以感觉之心捕捉到了,“在忙碌的生活之中浮到心头又复随即消失的刹那的感觉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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