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福忆念:关闭我祖父母故居时
而后我最后一次站在那房间里。 钥匙在我手中。我站定不动, 倾听那如同声音一般的寂静, 看见冬日下午漫长的阳光 斜落在地板上,使浅金色木板的纹理 像开花一样显现。(他们曾拥有的 一切都在此容纳。)窗前 一缕风低吟。我很快就要离开。 我很快就要离开;但我先站着, 听见岁月在这空荡的屋里转动, 而它的充盈仍在回响。它熟悉的气息, 一股平静生活、简朴度日的气味, 像一种心绪萦绕,也像一段 长久珍爱的旋律。一种迟迟不散的恩典。 然后,我锁上门,按响了看门人的铃。
On Closing the Apartment of My Grandparents of Blessed Memory
And then I stood for the last time in that room. The key was in my hand. I held my ground, and listened to the quiet that was like a sound, and saw how the long sun of winter afternoon fell slantwise on the floorboards, making bloom the grain in the blond wood. (All that they owned was once contained here.) At the window moaned a splinter of wind. I would be going soon. I would be going soon; but first I stood, hearing the years turn in that emptied place whose fullness echoed. Whose familiar smell, of a tranquil life, lived simply, clung like a mood or a long-loved melody there. A lingering grace. Then I locked up, and rang the janitor's bell.
面对终结,面对最后的告别,一首诗,展示了一种静穆的担荷,一道静谧的律则。
长大后,每次再回到外祖母家,我会立刻被那个空间独特的气味迷住,那是一种混合着老式桃酥、鸡汤面、郁美净儿童霜和木质家具的味道,像一味镇定剂,一股叹息般柔和的颤栗,我的全身瞬间放松、放缓。那是只有在记忆深处,忽然响起童年夏末傍晚的布谷鸟叫声之时,方能媲美的宁静。
初读到这首诗,我就被如此唤醒了。我们无法随时回到想念的地方,但文字也在搭建空间,搭造起忙惑心灵的避难所。“诗节”(stanza),最开始的意思就是“住所”(dwelling)。
在关闭过世祖父母的住所前,诗人最后看了它一眼。这一眼,一瞬间,成为了一首诗。“在一眨眼间,在这颗从时间里救出的星中,/你看到了什么?”(米沃什)
我看到,诗人经历了一个普鲁斯特时刻,开花的地板,转动的寂静,还有音乐般的气味,这些感官触发了记忆。当她重复两次“我很快就要离开”,并用两个诗节将它们分开,就营造出时间上的延宕,让实际上永远无法把捉的“此刻”,慢慢绽放、定格,不那么快地消失。
但接下来,她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径:没有走向无意识的、淹没性的救赎,没有去唤醒那个丰饶的、鲜活的完整过去世界,而是走向了有意识的、清醒的告别。记忆只是短暂地激活了本无生气的物事,随即“退去”。
如果说普鲁斯特通过记忆“战胜”了时间,找回并永久占有了失去的乐园;加拿大诗人罗宾·萨拉则通过有限度的凝视,与时间带来的失去共存。
她主动地、克制地凝视着失去本身,目的不是找回或重建过去,而是承认并安放这份失去,为它举行一个安静的仪式。
这首诗的力量,就在于这种不寻求超越或救赎的、充满尊严的平静凝视。时间并不会奇迹般的复活,只是短暂重现,便如常流逝。它将挽歌重新定义为一种克制的凝注行为,通过对空间、气味、光线与声响的凝注来承载失落,接受那份最终被锁存的空寂。
诗题中的“蒙福忆念”(of blessed memory)这一短语,将诗歌放置在犹太挽歌传统之中,却回避了明确的宗教慰藉。相反,意义通过仪式化的行动浮现。结尾的举止(锁门、按响门房铃)标志着一种伦理上的完成,刻意归于平常的事务性行动,暗示哀伤必须与现实责任共存:诗歌结束时,诗人回归平凡世界,哀悼并未豁免她的责任,反而深化了其专注力。
庄严不在于紧握不放,而在于照顾性地离开。
这当然不是一个容易的时刻。最后一次站在被爱充盈过的房间,面对一段用心经营过的岁月的终结,人理当有最复杂的心境:虽被赋予断绝的力量(钥匙在手),却仍然需要巨大的停顿,去消化这力量背后的全部重量。诗人了不起的处理在于,她没有让一丁点悲伤或虚无感侵袭这个时刻。
“——要抓住瞬间,当它优美的外壳/像两只交叉的手掌敞开的那一刻。/你看到了什么?/——一颗珍珠,一秒钟。”(米沃什)
那颗敞开的珍珠里,诗人看到了空中的满,那正是“一种迟迟不散的恩典”。
我想起与“挽歌”(Eulogy)相关的两个神话故事:追求河神之女达芙妮而不得的太阳神阿波罗,最后用她的叶子编成了一只月桂花环;失去了山林仙子西林克斯的牧神潘,也抓到了一把沼泽边的芦苇。
任何一种丧失,都在留下。这是“恩典”的一种形式。
生活在夺走,但首先在赐予。空缺,也首先是可触知的在场。居所,如同记忆的容器;一旦清空,便成为回声室,发生过的一切,都在其中共鸣。
我想,“失去”从来不是一个有终的事件,它是一种绵延的压力,也是另一种持续的拥有。人离去后,场所依然承载着情感与伦理的重置。我记得离开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独立住所,从上海的公寓搬离,撤走了大部分家具和装饰后,房间突然暴露出它本来的样子,在那里发生的一切故事,所有的爱念与挣扎,在瞬间复活、显露、膨胀,无比鲜活地重叠交叉,形成记忆的结晶,每一锋面都在立体地转动。在那个告别时刻,我将光秃秃的房间尽收眼底,一种被时间亲手收割的丰盛,却源源不断地从心口漫溢出来。直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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