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鸟
凡在身边的我都远离。 凡在遥远的我都渴慕。 暮鸟投林,夕光不能产生任何意义 坐在夕光下思考不如背对它的光芒 两只春蚕躺在桑叶的荫凉中 构思不出一个蜡炬成灰的梦 而黑暗的树木一次次顶疼我的内心 最后止痛的只能是银烛和天光 我向南张望,其实是在心上寻找一个人 想象于是变成统驭心灵的东西 爱上一种痛苦就必然要把它的种子藏进一个伟大的传统 南风吹不尽,我就用卷纸点燃一根桔烟 燎原,或者烧遍天空的湛蓝 其实最后能烧的只是一株狗尾巴草上细细抖落的绒毛 我已厌倦两只鸟的任何一种相处模式 两只鸟被从生谈论到死并没有谈出任何道理 惟愿爱情回到一开始的地方,以任何一种姿势 仔细拈出古人的嗓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注意开头,停顿,均匀的气息和尾音) 这第一句诗就是我想说出口的全部情话。
拍情侣写真,常有一些规定动作,牵手、亲吻额头、从后背环抱对方、故作端庄幸福,诸如此类。毕竟是表演,脸部肌肉僵硬,浑身关节酸胀,都泄露了这绝非日常状态。
即便离开摄影棚,许多现代爱情剧本,何尝不是另一套规定动作呢?吃漂亮饭、看个电影或艺术展、在聊天中展示无害又契合的价值观、最后程式化地共度良宵,诸如此类。某些时刻,灵魂深处也会有僵硬、酸胀,感到厌倦,感到不知所谓。
刘年久这首诗正是在面对这样焦灼的难题。让他迷惘的,不仅是爱情令人疲惫的形态,更是言说爱情时,那套早已磨损、失效陈旧的话语。“在身边的我都远离 / 在遥远的我都渴慕”,开篇就展示了我们钟摆一样,在厌倦和渴求之间摆动,却不知如何安放的爱欲。连“暮鸟”“树林”“夕光”之类抒情传统里最稳妥的触发器,都已经失灵,不能产生任何意义。
第二段把这种处境推到更尖锐:他“向南张望”其实是在心上寻找一个人——现实的缺席逼出想象的暴政。紧接着那句“爱上一种痛苦就必然要把它的种子藏进一个伟大的传统”,几乎把现代抒情的惯性说穿:我们会本能地借用传统、典故、宏大修辞来给私人痛感“正名”。但诗很快自我拆台:点燃“桔烟”,幻想“燎原”“烧遍天空的湛蓝”,最后却只烧到“狗尾巴草绒毛”。这不只是自嘲,更像对抒情传统中“壮烈意象”的冷处理:你可以动用无数前人的比喻装置,但它们在当下可能只剩下轻飘飘的灰,无法真正与生活的重量对接。
与彻底抛弃传统的激进尝试不同,刘年久走向了一条更为深刻也更为复杂的路径:他将个人痛苦“藏进一个伟大的传统”。有意思的是,在这份关于爱欲的病相报告中,诗人密集地化用古典,从李商隐的“春蚕蜡炬”、杜牧的“银烛天光”,一路溯源而上,到达诗三百开篇第一首《关雎》,久久驻足。
括号里那一句舞台说明非常重要,他强调的不是念什么,而是怎么念。这正是诗人的训诫,不要用对爱的言说取代爱本身。让我们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像一个初民那样,专注于那声鸟鸣的节奏、气息与质感——回到对爱最原初的、近乎生理性的体验与实践。于是传统不再是抽象的权威,而是一种声腔技术:当情话被说坏、被摆拍化,唯一还能抵抗失语的,也许只剩重新调动呼吸与节奏,重新把“第一声”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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