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年初之日另眼相看,仿佛它是一头小马,不同于所有的马匹

Suntur

年初之日的颂歌

我们对它另眼
相看
仿佛它是
一头小马
不同于所有的
马匹。
我们装饰
它的前额
缠一条丝带,
我们给它的
脖子系上红铃铛,
半夜里
我们会迎接它
仿佛它是
飞落星辰的探险家。

就像面包无异
于昨天的面包,
就像一枚指环无异于所有的指环:
日子全都
煜煜发光
闪闪亮,叮当响,稍纵即逝,
躺卧在暗夜里。

我看见最末
一天
驶过这个
年头
乘一列火车,奔向
遥远紫色群岛的雨水,
而那人
驾驭着机车,
复杂如一架苍天的时钟,
垂目
望向那无限的
轨道图,
闪耀的曲柄,
迅疾的火链。

哦,车长驱列车
狂飙
驶向夜晚
漆黑的车站,
这个
岁末
无妻也无子,
何异于昨天,明天?
从路轨
与车厂
首日,首个黎明
开启一年,
锈色恰如
铁铸的火车:
迎候的
路上众生,
母牛,村庄,
在晨雾之间,
浑然不知
正迈过
年关,
一日
颤响着
钟铃,
装饰着羽毛和康乃馨。

大地
对此
一无所知:
它会迎来
这一日
黄金,暗灰,天蓝
会将它铺满山丘,
会浇淋以
澄明的
雨水
之
飞箭,
随后
会将它卷起
收入管筒,
藏于阴暗之中。

确然,但它又是
小小的
希望之门,
年初的新一日,
哪怕你依然故我
像所有面包
跟每个面包一样,
我们也会以别的方式来体悟你,
我们会将你享用,令你绽放,
报以期待。
我们会拿你
当一块蛋糕
摆在我们的生活里,
我们会将你点亮
有如烛台,
我们会为你干杯
仿佛
你是一块黄宝石。

新
年之
日,
带电,新鲜的日子,
愿所有的
树叶挂绿
抽出
你时间的茎杆。

冠盖我们
以
清水,
以绽放的
素馨,
所有的芳香
四处飘散,
对,
尽管
你无非
仅仅
一天,
可怜的
人间一日,
你的光环
搏动
在这么多
疲惫的
心上,
正是你,
哦新的
一天,
哦,将至的云朵,
从未见过的面包,
高塔
亘古长存!
翻译 / 陈东飚
配图 / Suntur

Oda al primer día del año

Lo distinguimos
como
si fuera
un caballito
diferente de todos
los caballos.
Adornamos
su frente
con una cinta,
le ponemos
al cuello cascabeles colorados,
y a medianoche
vamos a recibirlo
como si fuera
explorador que baja de una estrella.

Como el pan se parece
al pan de ayer,
como un anillo a todos los anillos:
los días
parpadean
claros, tintineante, fugitivos,
y se recuestan en la noche oscura.

Veo el último
día
de este
año
en un ferrocarril, hacia las lluvias
del distante archipiélago morado,
y el hombre
de la máquina,
complicada como un reloj del cielo,
agachando los ojos
a la infinita
pauta de los rieles,
a las brillantes manivelas,
a los veloces vínculos del fuego.

Oh conductor de trenes
desbocados
hacia estaciones
negras de la noche.
Este final
del año
sin mujer y sin hijos,
no es igual al de ayer, al de mañana?
Desde las vías
y las maestranzas
el primer día, la primera aurora
de un año que comienza
tiene el mismo oxidado
color de tren de hierro:
y saludan
los seres del camino,
las vacas, las aldeas,
en el vapor del alba,
sin saber
que se trata
de la puerta del año,
de un día
sacudido
por campanas,
adornado con plumas y claveles,

La tierra
no lo
sabe:
recibirá
este día
dorado, gris, celeste,
lo extenderá en colinas,
lo mojará con
flechas
de
transparente
lluvia,
y luego
lo enrollará
en su tubo,
lo guardará en la sombra.

Así es, pero
pequeña
puerta de la esperanza,
nuevo día del año,
aunque seas igual
como los panes
a todo pan,
te vamos a vivir de otra manera,
te vamos a comer, a florecer,
a esperar.
Te pondremos
como una torta
en nuestra vida,
te encenderemos
como candelabro,
te beberemos
como
si fueras un topacio.

Día
del año
nuevo,
día eléctrico, fresco,
todas
las hojas salen verdes
del
tronco de tu tiempo.

Corónanos
con
agua,
con jazmines
abiertos,
con todos los aromas
desplegados,
sí,
aunque
sólo
seas
un día,
un pobre
día humano,
tu aureola
palpita
sobre tantos
cansados
corazones,
y eres,
oh día
nuevo,
oh nube venidera,
pan nunca visto,
torre
permanente!

一

深情、舒缓、光明,雍雍穆穆,款款而来。

这是来自聂鲁达的新年问候,送给你。还有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新旧交关之际,我们吃着饺子,而聂鲁达乘坐着一列火车,缓缓“驶向/遥远紫色群岛的雨幕”,种种关于新年的奇妙想象扑面而来,于是他信手拈来,徐徐为之,是为此诗。这个多情的智利人是世间罕见的至高情种,仿佛小说里段正淳般,真诚,甚至滥情地把内心里滂沱泛滥的柔软情愫无差别挥洒给目所能见的一切事物。

古往今来,若以“颂”论,聂鲁达堪称第一。

诗人的灵魂大多黑暗,这大概是一种身处群星之间、目睹深空的创伤后遗症,比如李贺、顾城、海子;还有一路选择刻意远离苦难和黑暗内心,以智慧调伏撕咬,写出来的诗歌就不着尘烟、辽远旷达,比如李白、王维、瓦雷里。

然而确实还有另一路诗人存在,谢天谢地。他们选择把头深埋进生活的甘美与芬芳里,吐纳呼吸之间和煦如同春风,譬如马拉美、惠特曼、希梅内斯,还有聂鲁达。

我从这首诗里读到了温暖的烘焙麦香,你呢?

有人会说这样的诗人浅薄。

有时候我怀疑,聂鲁达们所处的世界,和阿多诺的是同一个吗?“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当聂鲁达遭遇这样野蛮的绑架式论断,到底谁应该感到羞愧呢?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我们确信自己需要聂鲁达式的诗歌,而不是别的——不是因为世界真如他眼里和诗中的一样纯洁甘美;而是因为,我们和他一样,选择相信,相信光明、温暖的事物不只是量子涨落上起伏的肮脏浮沫,它也是存在本质的固有组成部分,甚至是更为本质的那一半。

正如聂鲁达在这首《致新年首日的颂歌》里所言:

我们对它另眼
相看
仿佛它是
一头小马
不同于所有的
马匹。

这是一种简洁、巧妙的坚定宣言。清通,但乐观。

尽管,他和我们一样清楚,万物成住坏空,终将朽坏:

就像面包无异
于昨天的面包,
就像一枚指环无异于所有的指环:
日子全都
煜煜发光
闪闪亮,叮当响,稍纵即逝,
躺卧在暗夜里。

但在此刻,一切都是完满、丰厚的。聂鲁达就安住在这片完满丰厚的深处,以无边的慈悲和愿力,护持住一个不容否认的当下世界。

正如罗曼罗兰所言: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

依然热爱生活。

在存在的最深处,黑暗和光明并置,相互依存,互有消涨。而以何为本,以何为真,这并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主观选择和认识论,非关是非对错。聂鲁达选择光明温暖,因为他想,因为我要。我猜,阿多诺也会在嶙峋深刻的夜晚深处偷偷读上几页聂鲁达,正如饥饿的人们会在饭店背后的巷子里贪婪地啃咬一块面包。

这不是一个容易过去的年头,如果感觉郁郁寡欢、行将脱力,请你务必读上几页聂鲁达吧。

二

以骏马开头,这是一种令人愉悦的有趣巧合。于是我们可以坚称:

这分明就是写给丙午马年的颂歌。

特别地写给我们。写给这个困难重重的时代里的你和我。

温暖宽厚如聂鲁达,怎么会说不是呢?我们对他有信心。

在聂鲁达如同羚羊挂角的意象森林里,日子被诗人颗粒化为种种温暖的寻常事物,意象如同缤纷花瓣,纷至沓来:马匹、面包、戒指、蛋糕、树木、云朵......在信手拈来的绵密意象切换中,镜头缓缓拉远,在时间之流归去的远方,所有的日子凝聚为统一的形象:永恒的塔楼。

——丢给Seedance,直接就是一曲开扬明亮的丙午颂歌了,对不对。

而那人
驾驭着机车,
复杂如一架苍天的时钟,
垂目
望向那无限的
轨道图,
闪耀的曲柄,
迅疾的火链。

这里的基调,是精密和冷静的,让我们想起一点点他那个崇尚神秘主义的南美老乡博尔赫斯。但聂鲁达不会任由任何部分被过多的理性镀上冷调,所以在钢灰色的闪亮曲柄之后,他又赶紧补上一句:迅疾的火链。

即使运行在命运精密莫测的齿轮之上,你也要晓得,这齿轮和轨道也是有温度的。

然后,现实的冷调再次回归

首日,首个黎明
开启一年,
锈色恰如
铁铸的火车:

但是随即,蒸腾的生命意象,和弥漫澎湃的诗意就也再次跟上,为一切镀上人类存在的光泽:

母牛,村庄,
在晨雾之间,
浑然不知
正迈过
年关,
一日
颤响着
钟铃,
装饰着羽毛和康乃馨。

这个热爱人类的补锅匠啊。在冷和暖、死与生、衰败与生机之间,聂鲁达反复地选择光明和诗意,绝不动摇。

确然,但它又是
小小的
希望之门,
年初的新一日,
哪怕你依然故我
像所有面包
跟每个面包一样,
我们也会以别的方式来体悟你,
我们会将你享用,令你绽放,
报以期待。
我们会拿你
当一块蛋糕
摆在我们的生活里,
我们会将你点亮
有如烛台,
我们会为你干杯
仿佛
你是一块黄宝石。

美,是因为我们选择相信;我们选择相信,是因为有来自聂鲁达的生动提醒。

读诗也是有风险的,所以手边要常备一本聂鲁达才行。他是急救药,他是百忧解。谁不需要呢?

三

除了这些,我喜欢聂鲁达,还有一个私人原因:诗歌形体和阅读感受间的强烈矛盾。这构成了一种谜一般的张力。

通常,句子长一些、形体肥壮一些的诗歌,阅读的感受会更加缓慢、从容、丰厚、健康、强健,而过于细瘦的诗歌,在精神实质上往往也会流于尖细、病态、贫弱甚至扭曲。这是属于我个人的偏见和暴论。

之所以承认这点,是因为,在聂鲁达这里,它是完全失效的,这很罕见。

聂鲁达的形体显而易见地细瘦,甚至经常单字成行,就像武侠小说极盛时期的温瑞安,用汉字摆出莫名其妙的形状,我们因此可以断定:这家伙疯了。或者他的出版商按行算钱,而他吃相难看。

但聂鲁达的阅读感受显而易见地丰盈、饱满、温厚,徐徐图之而雍雍穆穆,简直岂有此理。

四

那么,聂鲁达究竟好在哪里?

我头脑中率先跳出的几个词是:语感、速度、想象力。

还有那种来自西班牙语深处的,像极盛期的佩内洛普·科鲁兹与人激烈争辩时清脆、婉转、流畅而又连绵不绝的......歌唱性。

——如今我已忘记佩内洛普年轻芬芳的身体在银幕上的春光乍泄,却每每想起那如同山泉丁冬的连珠炮语流。西班牙语实在是最适合吵架的语言:轻捷、优雅、富于韵律和节奏感,极具表现力又充满流动的趣味。

我很乐于故意惹恼这样一枚妙人儿,看着她激动起来,当面暴走,然后黄鹂般叽叽喳喳地对着我给出一番猛烈输出。不懂她说什么,但非常乐于聆听;她说的意思和我感受到的大概很不一样,可是我保证自己一定会努力从跃动的音阶里分辨出点什么......

这就是歌唱性,妙不可言。好的诗歌,应该是可以不懂意思而纯粹聆听的。

诗歌诗歌,歌唱性曾经是诗歌的底层根基所在:诗经如此,乐府如此,茅屋为秋风所破也是如此,宋词元曲更不用说。但在千年的发展进程中,我们得说,如今诗歌的歌唱性正在不可避免地退化;中文诗歌的歌唱性泯灭大约发生在明清之后;而西文诗歌的歌唱性,则随着赋格、十四行和韵脚的衰退而逐渐丧失。

晚近一些的诗歌,已经鲜少有什么歌唱性可言了。

而在聂鲁达这里,歌唱性如此闪闪发光、显而易见,毋庸置疑。

我猜,智利人聂鲁达注定了会作为一个西班牙语诗人被人铭记,否则一切就不会发生。正是西班牙语的歌唱性,加上南美大陆上洋溢的自由奔放气质,构成了诗人聂鲁达的精神源泉。

甚至,我都愿意承认,众所周知血泪斑斑的欧洲殖民史,可能,大概,也不完全是坏事。

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基因和文化在历史的疯狂流动中,会以不可知的混沌姿态相遇、碰撞,并最终成为种种迷人的文化地质构造和现实景观,比如聂鲁达;

这种从黑暗里窥见光明的本事,正是聂鲁达所擅长的,现在我也懂了一点皮毛;

在马年的此刻,这首诗被你重新读到,是否也足以让你在饱经衰退凌辱之后,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呢?

冠盖我们
以
清水,
以绽放的
素馨,
所有的芳香
四处飘散,
对,
尽管
你无非
仅仅
一天,
可怜的
人间一日,
你的光环
搏动
在这么多
疲惫的
心上,
正是你,
哦新的
一天,
哦,将至的云朵,
从未见过的面包,
高塔
亘古长存!

无论如何,都要祝你马年吉祥。

而聂鲁达传递给你我的,也应该传递给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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