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关于“奥德赛时期”最真实的一句话

地铁站里的一趟银河系小旅行|Duane Michals

奥德修斯致特勒马科斯

我的特勒马科斯,
特洛伊之战
已经结束。谁是战胜者——不记得了。
想必是希腊人:只有希腊人
会把那么多死者抛在野外……
毕竟回家的路
还是太长,
当我们在那里浪费时间的时候,
波塞冬好像延伸了空间。
我不知道,我身在何处,
面前的是什么。一个污秽的岛屿、
灌木丛、建筑工地、一群猪的哼哼声、
荒芜的花园、某个女王、
杂草和石头……亲爱的特勒马科斯,
所有的岛屿彼此相似,
在你那么久久漂泊的时候;脑子也
已昏乱,由于数浪花,
充斥着地平线的眼睛在哭泣,
淡而无味的肉遮住听觉。
我不记得战争的结局,
你现在几岁,也不记得了。
长大吧,我的特勒马科斯,长吧。
只有诸神知道,我们能否再相见。
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婴儿,
我曾在你的面前挡住公牛。
若不是帕拉梅德,我们就会在一起生活。
不过也许他是对的:没有我
你摆脱了俄狄浦斯情结,
于是你的梦,我的特勒马科斯啊,也纯洁无邪。
翻译 / 娄自良
配图 / 地铁站里的一趟银河系小旅行|Duane Michals

Одиссей Телемаку

Мой Tелемак,
Tроянская война
окончена. Кто победил — не помню.
Должно быть, греки: столько мертвецов
вне дома бросить могут только греки…
И все-таки ведущая домой
дорога оказалась слишком длинной,
как будто Посейдон, пока мы там
теряли время, растянул пространство.
Мне неизвестно, где я нахожусь,
что предо мной. Какой-то грязный остров,
кусты, постройки, хрюканье свиней,
заросший сад, какая-то царица,
трава да камни… Милый Телемак,
все острова похожи друг на друга,
когда так долго странствуешь; и мозг
уже сбивается, считая волны,
глаз, засоренный горизонтом, плачет,
и водяное мясо застит слух.
Не помню я, чем кончилась война,
и сколько лет тебе сейчас, не помню.
Расти большой, мой Телемак, расти.
Лишь боги знают, свидимся ли снова.
Ты и сейчас уже не тот младенец,
перед которым я сдержал быков.
Когда б не Паламед, мы жили вместе.
Но может быть и прав он: без меня
ты от страстей Эдиповых избавлен,
и сны твои, мой Телемак, безгрешны.


最近,“奥德赛时期”这个词在中文社交平台上流行起来。

它源自美国《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2007年的一篇文章。他借用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漂泊十年、最终返乡的故事,形容青春期与稳定成年之间那段漫长的过渡探索期。

布鲁克斯这样描述这一阶段:“在这十年里,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的在上学,有的暂时离开校园;有的和朋友同住,有的仍住在家里;他们恋爱、分手,尝试一份职业,又转向另一种可能。”

这个词之所以打动很多人,也许是因为它给我们的迷茫起了一个名字。那些迟迟无法确定的人生方向,那些看不见尽头的试错、等待和绕路,原来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奥德赛”。

但布罗茨基的《奥德修斯致特勒马科斯》这首诗,给了我们另一种关于“奥德赛”的理解。

这首诗写于1972年。也正是在这一年,布罗茨基被迫离开苏联,开始流亡生活。因此,他笔下的奥德修斯不再只是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也是一个被历史推向远方的人,一个已经走了很久、却仍然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家的父亲。

诗一开头,奥德修斯就说:“特洛伊之战已经结束。谁是战胜者——不记得了。”

这几句一下子卸下了史诗的光环。战争结束了,胜负反而变得不重要。那些曾经被认为无比重大的事情,走到后来,也许只剩下一种模糊的记忆。

布罗茨基似乎在说,人生的意义并不总在宏大事件的结局里。我们以为自己必须赢得一场战争,完成一个目标,抵达某个终点,才能证明这一路没有白走。但真正留在生命里的,也许并不是“谁赢了”。

诗中说,“波塞冬好像延伸了空间。我不知道,我身在何处”。

这不是简单说路太远,而是说“回家”这件事本身被不断推远。命运像海神一样,把空间拉长,把原本清晰的方向变得模糊。很多时候,我们也并不是故意偏航,而是生活本身不断改变航线。我们以为自己已经选择好了道路,可一阵风、一场意外、一次离别、一个决定,就会把人带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所以,那句“所有的岛屿彼此相似,在你那么久久漂泊的时候”,也许说出了“奥德赛时期”最真实的部分。

我们常常以为,只要抵达某一个岛屿,就算上岸了。考上了,毕业了,工作了,稳定了,似乎就可以告别漂泊。可是有时候,真的抵达之后才发现,这个岛屿和上一个岛屿并没有那么不同。新的生活仍有新的焦虑,新的身份仍有新的不确定,新的岸边也可能通向下一片海。

于是,人会一次又一次重新出发。选择,偏航,再选择,再次偏航。但我觉得,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在乱漂,而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一张固定的航海地图。

这首诗里的奥德修斯并没有以英雄的姿态说话。他不是在宣布胜利,也不是在讲述冒险。他只是给儿子写信,说:“长大吧,我的特勒马科斯,长吧。只有诸神知道,我们能否再相见。”

这句话听起来像祝福,也像道别。我们无法提前知道自己会抵达哪里,也无法保证所有重要的人都会在原地等待。人生中很多事情,只能走到后来才明白它的意义;甚至有些事,永远也不会给我们一个清楚的答案。

但这首诗并不只是悲观的。结尾处,奥德修斯提到帕拉梅德。在神话中,正是帕拉梅德揭穿了奥德修斯装疯逃避出征的计谋,使他不得不离家参战。

奥德修斯当然可以怨恨这个改变他命运的人,如果没有帕拉梅德,他也许会留在家里,陪伴儿子长大,过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布罗茨基笔下的奥德修斯却说:“不过也许他是对的:没有我,你摆脱了俄狄浦斯情结,于是你的梦,我的特勒马科斯啊,也纯洁无邪。”

这句话很微妙。它不是简单地说所有失去都值得,也不是把命运美化成“最好的安排”。它更像是在说,当人生已经被推向另一条航线,人或许只能慢慢承认,那条没有走成的路未必就一定更好;而眼前这条路,即使并非出于自愿,也已经成为我们理解自己的一部分。

近日,余华在一次访谈中谈到“奥德赛时期”时说,它是“一个人的一生的时期”。 的确,“奥德赛时期”也许并不只属于二十几岁的迷茫,也不是上岸之前的一小段空白。二十岁有二十岁的迷惘,三十岁有三十岁的起伏,四十岁也未必真正风平浪静。

在《奥德修斯致特勒马科斯》中,布罗茨基也没有把奥德赛写成一场漂亮的冒险,归乡也不是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写的是,当战争、胜利、故乡这些宏大的词都变得不再稳固,一个人如何在被拉长的空间和被夺走的时间里,保存记忆与情感,并继续感受和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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