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妹妹,纯洁如羽毛,体内也淌过无花果的味道

我越是逃离,却越是靠近你 | LI HUI

无花果手记

故事的开始总是这样,落叶纷飞
背向窗户,无视开阔世界的规则
她坐在床上剥无花果。
无意中,指甲插进果肉红糊糊的一块,
她做错事般惊慌抽出。
面对无花果发呆,同面对
青年生活的所有中间半小时一样
将她与她分隔。她曾是
巨大的山茶花,银波纹浮在脸上,
月亮式情人。如今僭越
内部之不可信,将浮木带往岛礁
摇晃中坍缩成几处漩涡,她幸存。
无花果汁流下手臂——想起
母亲在喂养第二个孩子时展示过
它的斜面小牙齿,不犹豫地咬下
青色外衣,浓烈天然的甜蜜。
她隐藏了舌尖针刺般的隐秘爆破
淡淡一句:"好像没熟透"
半颗无花果,被丢在盘子里
腹部空洞,汨汨流出汁液,而
母亲的宫殿正涌上乳水。
于是背向窗户,阴影覆盖阴影
我那妹妹,纯洁如羽毛,
体内也淌过无花果的味道。
配图 / 我越是逃离,却越是靠近你 | LI HUI

我总觉得无花果很具有迷惑性,“有果无花”恰是另一种生命的隐喻,隐喻之下藏住了个体的过往和真实的感知。


我的童年记忆里,外婆的单元楼门口有棵相对低矮的无花果树,逢年过节,果实就会出现在塑料袋或盘子里,如今,无花果树依旧枝繁叶茂,而外婆已经衰老,行动不便,只留下干净又空白的盘子。

每个人都有对特定事物独立的解释,我认为无花果象征了代际的亲情和县城的余温,并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清晰、完整、趋近于美。

这首诗以讲故事的口吻开头,却没有明确的背景和人物,可见这是一个架空于现实又与现实在其他隐线有联系的虚构事件。

关于无花果与人,基本通过两者的互动,指甲插进果肉,汁液留下手臂,感到没熟后被丢弃,看似无花果是被描述和移情的客体,实际上它扮演了感受与反馈的主体,她与无花果在食欲上的陈述与转译,她与她在情欲上的共情与传递,形成了直观、鲜明的对照,将私有化的经验假借无花果传达出来,重新点燃无花果的奇异之火。

有部电影叫《怦然心动》,朱莉经常在家门口的无花果树上眺望风景,在影片中这棵树代表了纯粹与美好,所以开发商要砍树,就自然成为了低沉和悲伤的桥段,后来朱莉与布莱斯重整新树苗,美好回归,经历过一番事情后逐渐明白感情的真谛。

不难发现,无花果就像无底洞,创作者们会给出很多截然不同的答案,这恰是我们去阅读、观看、欣赏这些作品的缘由,不是去找标准,而是从万花筒看见自己的宇宙。

在这首诗里,无花果串联起了女性生命经验中对身体和欲望的穿透与辨析,细腻的语言连携着强烈的个人写作风格,不由得想起西默斯·希尼在《挖掘》里将经验重叠、并置、交织,使得挖掘这一简单的行为被赋予全新的含义。诗人通过剥离无花果的细微举动,深入拆解女性成长中的在场与缺席,阻塞与错位。

《圣经·旧约》中,亚当和夏娃吃掉禁果后,立即摘下无花果树叶遮挡私密部位,代表了人类面对肉体的羞耻所采取的无效掩饰,“阴影覆盖阴影”,在更加幽微的果实内部,可以看见缠绕、联结、交错的力量替代了表面的甜蜜和生涩,无花果并非是缺陷的造物,它基于的合力和美学需要被发现和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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