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赶回村庄
那时的风毫无保留得吹过我们 吹过所有炎热的气候,吹过小河 土坡、大片的田地,吹过崎岖的小路 吹过我童年时的麦田,吹过被阴影 笼罩的树,吹过山间的溪流,也吹过 我们的屋顶,为我们带来凉爽 那时的阳光还很充足,照在我们身上 晒得我们发烫,它照在干裂的泥土 照在沟渠间清澈的水里,照在土地上 刚结出的辣椒,照在杂草间,照在 花椒树的叶子上,也照在我们的院落 照在一碗水面,折射出一道道的光斑 外公停在院子里的摩托车也被 晒得和我们的脸颊一样发烫 等到傍晚,热气消散后 他会点火,打开发动机,让我 坐在他的背后,骑车穿过 乡间的小路,听火车的呼啸声 也变成风穿过我们 我们骑车,一路经过田埂、土坡 沟渠、小溪,也经过麦田、辣椒地 经过了山的阴影,赶去最近的小镇 去买CD和零食,有时候他也会 载着我的表弟,我们三个人 坐在摩托车上,以最快的速度 在天黑前赶回我们的村庄
诗的前两段,用近乎赋体的铺陈,制造了一种异常缓慢的观看。视角跟随着阳光和风,穿过土坡、麦田、树木、溪流、屋顶、干裂的泥土、沟渠、刚结出的辣椒、杂草和花椒树,最后落在一碗水上。这里似乎有一种贪婪,要把乡村生活的所有细节一网打尽。
第三段,诗突然获得了速度:点火,发动,乡间的小路开始向后退去。读到末段,田埂、土坡、沟渠被再次提起,我们才意识到,之前所铺陈的,原来是一段旅程的沿途风景:骑着摩托车,往返村与镇,载回CD、零食,和一颗正在想象着世界的跳动的心。
事实上,坐在行驶的摩托车上,你无法看得仔细明白,眼前只能是快速滚动的斑驳色条。因此,前两段的铺陈并不是实写,而是重构。当时只是经历,写诗时才真正看见。看得如此之细腻,只说明那段旅程一定反复开启,可能在现实中,但一定在记忆里。那种近乎执拗的不厌其详的枚举,本身就是“反刍”的形式。
在电影中,人们使用慢镜头来表现快,把现实中来不及辨认的一瞬展开,让速度内部原本不可见的细节重新出现。而记忆重构生活,一定比升格、抽帧之类的电影技术复杂、精巧得多。
那或许是90年代的北方乡村,摩托车正在成为寻常的交通工具,迅速缩短了村庄与镇子的距离;镇子上开起较大的百货店和音像店,像现代生活伸进乡村的一扇橱窗,新的商品、趣味和时代气息都从那儿进入日常;CD是新媒介,它带来的不仅是流行音乐,也是城市、时尚和远方。这是一次通往世界中心的旅程,摩托车向镇子驶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向他敞开。
诗人所缅怀的并不是一个尚未被现代化触碰的乡村,相反,它怀念的恰恰是现代化刚刚进入乡村、并且仍然令人兴奋的时刻。尤有余味的是最后一句:
我们三个人/坐在摩托车上,以最快的速度/在天黑前赶回我们的村庄。
巨大的幸福感来自于,你不仅去到了那个让人兴奋的花花世界,还拥有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回去。
上世纪末,冷战结束,经济上行,人们相信社会进步和个人拼搏,相信现代与传统、东方和西方、本土与全球都能够处于优美的平衡,相信奔向远方与仍有归处并不矛盾。
然而世界的急转直下,让所有人措手不及。“在天黑前赶回我们的村庄”,这件事或许已经不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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