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名册
从我们聊天的那个温暖 原始的洞穴里,杰克已经离开了。 不再有毯子下的轻声笑语 毯子夹在椅子上,边角塞进抽屉。 在他五岁之前,我的一只耳朵 始终为他敞开着,至少也是半掩, 我发现自己仍在侧耳 留意他的声音,在这栋规整的房子里 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洗衣机 咔嗒搅动着。我正松开 他环在我脖子上的手臂,把自己 从他那绵长而不舍的吻别中挣脱出来。 好孩子,他的身影在长长的 走廊里逐渐缩小,走进那个偌大 而未知的集合礼堂,每个词都是陌生的, 甚至他的名字,从克拉克内尔老师的嘴中念出。
Registers
Out of the warm primordial cave of our conversations, Jack’s gone. No more chit-chat under the blankets pegged over chairs and nipped in drawers. Throughout his first five years an ear always open, at worst ajar, I catch myself still listening out for sounds of him in the sensible house where nothing stirs but the washing machine which clicks and churns. I’m loosening his arms clasped round my neck, detaching myself from his soft protracted kiss goodbye. Good boy, diminishing down the long corridors into the huge unknown assembly hall, each word strange, even his name on Miss Cracknell’s tongue.
写推荐的时候,我和孩子正在爬泰山,距离开学已不足24小时。我不靠谱地以为所有学校都是9月1日开学,结果因为分配寝室、毕业班班会、新换教学楼等各种原因,返校报到的时间提前了两天。
我们不得不在看了一场大雾弥漫的无日之日出之后,匆忙下山,放弃了顺道曲阜拜访孔庙和梁山的计划,直接购票返渝(我向东岳帝君吐槽,这就是父权崇拜被更大规模的“父权”掐断,接管)。
然后我点开手机文档,把刚写完的推荐删改了一些。因为这个时候我多了一种焦虑的情绪,虽然与诗人在诗歌中反映的焦虑有不同的背景成因,但也有相同之处,都来源于对公共时间挤压私人时间的不适。
诗人属于典型的词语追逐者,善于发掘不同语境之下词语所能散发出的光辉,比如这首诗中的洞穴和规整。洞穴于整个人类而言有着丰厚的文化寓意,我能立即想到的,一是柏拉图的比喻,二是洞穴算是野蛮和文明的一道界碑。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把这首诗拉升到一个更高但同样也更危险的位置,诗人是否在以个体经验,喻意整个人类的文化进程?
就像海子的诗句“今夜我不想关心人类”,我也不太想关心,我也只想关心一个老父亲的分离焦虑是如何发生的。
那么我会把洞穴理解成封闭的、私人的、空白的、温暖的。那么集合礼堂就正好是洞穴的绝对反面,它是开放的、公共的、复杂的、冰冷的。
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即将冲撞你的孩子。
当你第一次送他去上学(我认为这首诗写的就是第一次送学堂),你心里的那种情感激荡,那种热泪涌上眼眶,那种你说不出来的复杂,已经就有了清晰的根源:撞击。
在即将撞击的前言里,诗人记录下了他的感受。就好像孩子仍然在家里,在做任何事的时候,他都要分一半的心,留意着孩子。带过孩子的朋友当然能够迅速理解,那种只为孩子分心的强悍能力。
规整是一个严肃的词,但是在这里,却能产生一个巨大的反差空间,它提醒读者,孩子已经上学去了,家里已经不再是汗衫袜子玩具乱丢的杂乱场所了,秩序之下,是一颗空落落无所适从的心。
诗人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世界就静了下来,他在想象里回味了还抱着孩子的场景,然后再一次提醒自己,孩子去上学了。
而学校会是怎样的呢?孩子的身影缩小的现实,是一个空间实写和心灵感官的双重表达,孩子不仅在视觉中渐行渐远而渐小,他在洞穴世界中的重要占比,也因进入公共空间而不断缩小。
换句话说,你会面临你的孩子并不比任何孩子更重要的一次情感冲击。熬过去了,孩子就成长起来了,熬不过去的话,你就成为了冲进学校打老师、打别的孩子的社会巨婴。
这就是诗人焦虑的根本,一种复杂的分离情绪,弥散在亲缘空间和公共成长之间。
礼堂拥有和广场一样的集合与规训的属性,以前,孩子是唯一的那个,他的名字就是一桩事实,一个完整存在,但是现在,他的名字仅是万千分之一的标签;以前孩子所感受到的洞穴交谈,即将面临严肃的跨越,无论私密性还是温度,都会不断下滑和降低。
孩子再一次被强调从私人语境走入公共语境,对他来说,一切将是全新的,他将脱离一条文化纽带而去创造新的纽带,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诗终于还是快闪了一次人类文化史进程。
这首诗让人深刻反省,在日常的观察中,你会发现太多的父母无法从绵长而不舍的吻别中挣脱出来,甚至于根本意识不到这是一个重要问题。即使不站在亲子角度,挣脱也是有关自我记忆的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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