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声急,客程遥,霜降了

我嗅到了下一个四季的气息 | 野地美树子

吴松道中二首·其二

晓路雨萧萧,
江乡叶正飘。
天寒雁声急,
岁晚客程遥。
鸟避征帆却,
鱼惊荡桨跳。
孤舟宿何许,
霜月系枫桥。
配图 / 我嗅到了下一个四季的气息 | 野地美树子

归来先生被贬了。

党争的事,说不清楚。大也不大,不大也大。总之是明升实贬。从汴京出来,走水路,一路往南去。

归来先生心里烦闷,倒不全为自己,大半是为几位师友:有的下了狱,有的没了消息。

坐看两岸的树往后退。水流,云散,人,没有任何办法。

秋意一天比一天深。

归来先生有个错觉,从出京那天起,月亮好像就跟着自己。船走,月也走,船停,月也停。

这天,归来先生又回头望月,转过来跟船夫说:“我怎么感觉月亮跟着咱们?”

船夫叹口气,道:“十个坐船的有八个这么问,它没跟你走,是你的错觉,一种物理现象,说了你也不懂。”

归来先生说:“但我就是觉得它跟着我,好像有话跟我说。”

船夫道:“你这后半句就属于心理问题了,我不懂。不过你们这些搞文艺的,有心理问题也正常。”

归来先生有点想骂人,但船夫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再一想,又觉得好笑。回头看,月亮依旧跟着,心里又有点暖。

霜降那夜船到枫桥,靠岸歇了。归来先生坐在舱里,月亮停在桥那头,像被一根隐形的绳系住一样,定定地悬着,照得船上明晃晃的一层。

归来先生自言自语:“还是惦记我呢。”叹了口气,又低声:“风雨如晦,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月亮没理他。

第二天起来,船上蒙了一层霜,银闪闪、亮晶晶的,摸起来凉。船夫擦,擦不掉,铲,铲不动。像渗进木头里了似的。

此后几天一连都是阴天,白日不见太阳,夜里无星无月。

但有那层霜在,莹莹发着光,虽然暗些,但船舱里竟不用点灯。船夫觉得稀奇,先生心下一动,想难道是月光结成的霜?打开书箱,查遍神异之志,没找到记载。

又过几天,到了地方,天也晴了,下船赴任。归来先生回头看船,那层霜在阳光下一寸寸地化掉了。

后来归来先生给师友写信,写道:月亮、霜雪本是冷清之物,发光亦冷清。可人若是心里惦记着人,那一线冷光,也能将长夜照出些许明亮来。

·

以上故事纯属虚构。

晁补之,字无咎,号归来子,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诗词文赋俱佳,风格清秀晓畅,近于苏轼。‌

这首诗写于北宋崇宁元年。宋朝的党争之激烈大家都知道,在此不赘述。据记载,正是在这一年,晁补之被外放为河中府知府,途中,行船在吴淞江上,写下组诗,其中就有今天的这一首。

读前三联:“雨萧萧,叶正飘,雁声急,客程遥,鸟退,鱼跳”。读来满眼都是惊散、不安,漂泊无定。

直到最后一句:“孤舟宿何许,霜月系枫桥。”一片霜月悬在桥上,桥系住船,系住了月亮,也系住了羁旅之人数日的漂泊、寒冷和没着落。

整首诗读到这里,心里终于安稳下来。

前路或许依然有无数动荡,但至少今夜,诗人能睡个好觉了。

有时候有人问我,诗有什么用呢?我不知道,不能作答。

但此刻我想,诗意不能平息动荡的人生,艺术也不能。但诗意和艺术能在动荡里,替人系住一个又一个的瞬间。有幸,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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