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

Louise Tate

咏廿四气诗 寒露九月节

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
千家风扫叶,万里雁随阳。
化蛤悲群鸟,收田畏早霜。
因知松柏志,冬夏色苍苍。
配图 / Louise Tate

村里人都管那人叫元先生,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

就知道他每年都来,租海边的两间破屋子住上一阵子,闲逛,写诗。

偶尔跟人说话,开口就是“寒蝉鸣、鸿雁来宾”什么的。大家听不懂,也就不听了。

倒是经常有些城里来的书生追着他,讨诗看。

寒露那天早上,元先生磨了墨,写了首诗。写完读了两遍,也不知是满意不满意,弃了笔,往海边去。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

滩上有个大爷正在钓鱼,元先生站在大爷旁边,低头看水。

大爷没搭理他。

元先生开口了:“老人家,今日可曾见到雀鸟?”

大爷想了想,道:“雀鸟?到处都是啊,树上、地上、房顶上。”

“有没有往水底飞的?”元先生问。

大爷回头看了元先生一眼,道:“鸟往水底飞,不淹死了?”

“按书上来说寒露时节,鸟化为蛤,想问问当事鸟的感受。”元先生目视远方,道。

大爷把鱼竿往岸边一搁,露出一丝担忧的神情,道:“元先生,您是不是有病?”

元先生说哎呀,你这老人家咋还骂人呢?

抬脚往滩上走,水凉,滩上露出一些蛤蜊,白的、灰的、带条纹的,嵌在泥里。

他捡起一枚鸡蛋大小的,看,花纹和羽毛一样。

“别看了,我社恐。”壳缝紧闭,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壳里传出来。

“你谁?出来说话。”元先生道。

“你是不是叶公好龙?鸟入大水化蛤,我就是你找的雀鸟,严格来说今天以前是,早晨刚变的蛤蜊,没羽毛了,光秃秃的,有点不习惯,就不出来了。”

元先生兴奋了,说我其实一直好奇,从鸟的角度来看“化蛤”这件事,是什么样的。

壳里冷哼:“你觉得呢?天上飞的东西,变成泥里的东西,年年都tm得变一回,这季节的水老tm凉了。”蛤蜊有点激动。“还得被闲得没事干的人捡起来看!”

元先生赶紧把壳放回河滩上,道:“对不起啊。”

“没事。习惯了,你今天为什么要写那个?”壳里的声音问,“就是化蛤悲群鸟那首诗,我早晨飞过去时看见了。”

“我就是觉得鸟变成蛤蜊,挺悲的。”元先生道。

“你觉得?你有没有问过蛤蜊觉不觉得?”蛤蜊道。

元先生低声说没有,所以想问问。

壳里的声音又激动了,说:“你们写诗的,就爱替别人下定义:鸟喜、花悲、月愁、露凄凉,连蛤蜊都不放过,你们写好了、写美了,有没有想过被你写的意象的感受?”

“那我现在问,请问你悲吗?”元先生问。

“我忙着呢,要攒膘过冬,明年还得变雀呢,谁有空悲。”

元先生点头:“那我以后不写了。”

“那倒也不用,写呗,你写你的,其实写的挺浪漫的,别往我身上加太多意义就行,不过加了我也管不了,唉……”

元先生乐了,说你还挺纠结。

蛤蜊说:“是有点纠结,但世上谁不纠结?想通了也没啥,自然现象归自然现象,情绪价值是情绪价值,不冲突。诗应该也属于情绪价值,不过……”

“不过什么?”

“你以后别再来找了,你看看你一来,水边就围一群读书人……我社恐。”

“行,但你话这么多,不像社恐啊。”

“社恐是社恐,话多是话多,不冲突。再说我是雀变的,鸟类本来就话多。”

元先生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七八个书生,远远地望自己。

“他们可不是我叫的。”

“我管你是不是你叫的?你来了,他们就跟来了。行了,我嗓子都说脱水了,趁着菊渐黄,我回去喝点菊花茶,明年变回鸟再见。”

“行,明年见。”元先生挥手。蛤蜊不动,元先生说你先走,我目送你。
蛤蜊说那什么,目送可能不够,您得手动送,劳烦把我扔海里,扔远点。”

元先生噗呲笑了,将蛤蜊拾起来扔向海水,远远的。

往回走。有人追上来:

“元先生,今日可有新诗?”

“元先生,你说诗的意义是什么?”

元先生笑笑,没回答,挥挥手说:“天凉了,早点回家吃饭。”

元先生守约,真没再去。但每到寒露,依然有其他人循着物候到海边寻蛤,蛤蜊不说话,蛤蜊忙着攒膘呢。

·

私以为寒露三候里最动人的一笔,是“雀入大水为蛤”。

二十四节气的物候中,是足见古人的浪漫的。

观察到寒露时节,雀鸟渐稀,海边蛤蜊却多了起来,壳上纹路与雀羽相似,便认定雀没死,是潜进海里变成了蛤。

与“腐草为萤”一样,生物换了一种形态,等时机,再化生机。意识到生命只是转化,而非消亡,这是很大的智慧。

元稹这首诗沿着寒露三候铺开,晚秋时节,菊花次第转黄,风扫落叶,雁南飞,鸟变蛤回壳里,农人怕霜打,抢收庄稼。最后目光扫视一眼天地,但见万物收敛,松柏苍苍。

然后就结束了,没有抒情、没有道理,只将浪漫与踏实客观呈现,像倪云林的画一样,不多下一笔。

荐诗到这里,其实也该停了。眼前景,口头语,白描情,元白诗的可爱之处正在于此,解读太多反而不妙。

如果一定要说意义,千年前的人写诗记录眼前节气,千年间读诗的人们,藉着诗,观想各自心中的节气。这件事本身就非常美好。

诗无达诂,物本平常,每个人对事物独特的感知,才是属于自己的终身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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