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的柔情,其实是深渊

Monika Marchewka

对远方的赞许

在你眼泉深处
栖居着迷途之海的渔网。
在你眼泉深处
大海信守着约言。

在此我抛下,
一颗曾徘徊于尘世的心,
褪去衣衫,交付一份誓言的焰芒:

黑暗愈暗,我愈发赤裸。
背离成就了我的忠诚。
我成为我时,我便是你。

在你眼泉深处
我漂浮,梦见劫掠。

一根渔线勾住另一根:
我们在缠绕中诀别。

在你眼泉深处
被绞者勒住其绳索。
翻译 / 子逸
配图 / Monika Marchewka

Lob der Ferne

Im Quell deiner Augen
leben die Garne der Fischer der Irrsee
Im Quell deiner Augen
hält das Meer sein Versprechen

Hier werf ich
ein Herz, das geweilt unter Menschen,
die Kleider von mir und den Glanz eines Schwures:

Schwärzer im Schwarz, bin ich nackter.
Abtrünnig erst bin ich treu.
Ich bin du, wenn ich ich bin.

Im Quell deiner Augen
treib ich und träume von Raub

Ein Garn fing ein Garn ein:
wir scheiden umschlungen.

Im Quell deiner Augen
Erwürgt ein Gehenkter den Strang.

前几日在柏林的地铁上读到这句德语时,心轻轻跳了一下。

它作为“每日一言”,在车厢屏幕上静静亮着: Im Quell deiner Augen, hält das Meer sein Versprechen. “在你眼泉深处,大海信守约言。”

那样温柔的起句,像是爱人眼波里的承诺,是两个人之间才懂的秘密。我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寻找最贴切的中文表达,想象着如何让这诗意在另一种语言里依然动人。

而当我找到整首诗继续读下去时,心开始渐渐往下沉。读到最后那句“被绞者勒住其绳索”,才明白,这不是一首情诗。 

那些看似温柔的词语底下,全是深渊。所谓的“眼泉深处”,不只是爱人眼眸,而是记忆深处无法愈合的伤口;“迷途之海”也不是浪漫的漂泊,而是历史的血泊。

而我,像是一个偶然经过这些词汇的路人,竟以为自己能轻易捧起它们。 

1952年,策兰诗中的“你”,到底是谁?是爱人,是在集中营身亡的母亲,是诗人的语言,还是死亡本身? 

最后一行译完时,才明白,这更像是试图走近并安抚一份七十多年前的痛,尝试面对一个无法再轻盈的生命。 

最近,我们一门为期一年的 Coaching 培训也开始了。大约每一个半月集中上两天半的课。内容三言两语说不清,大致可以理解为:以解决为导向的对话方式。是我主动向公司申请的。在德国,除了年假,还有带薪的教育假。所以某种意义上,这是快乐的“翘班”。 

班上十二个人,几乎都是女性,也大多比我年长。 在德国的女性中,我观察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越年长,越放得开。笑声爽朗,说话直接。所以不到一天,每个人的个性都已经很鲜明。 

第二天的开场,老师让我们说一说自己的名字,或者说,希望被如何称呼。我先开始。 

我说,我的名字由两个汉字组成,“Zi”和“Yi”。十岁之前,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但自从来到德国,每一次自我介绍,都要拼写、再拼写,再反复确认发音。从小到大,名和姓被写错过无数次。因为名字被忽视、甚至被歧视的经历,也几乎没有中断过。这些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可说实话,真的依旧很烦。 

我没料到,接下来,类似的故事一个个出现。 

那一刻才发现,名字这件事,对很多人来说,都曾经是一个隐秘的伤口。 

一位在德国出生的土耳其裔姐姐叫 Songül。她的经历和我很像。她说,在土耳其语里,Songül这个名字有点像“淑贞”那样,在土耳其语中带着浓烈的年代感。而在德语的日常环境中,她也必须不断重复、拼写自己的名字,这让她对名字产生过复杂的情绪。 

但她近几年找到了一个方式: 她解释说自己名字其实很美,意思是“最后一朵玫瑰”,因为她是家里的老幺。而她的姓,意思是“生根发芽”。连在一起读,她自己也觉得很酷。并且,现在,每当有人要求她拼写名字,她会说: 

S,如同 Sultan(苏丹) 

O,如同 Osman(奥斯曼) 

她为自己创造了一套带有土耳其文化的字母表。于是,每一次拼写,都不再是消耗,而成了一种重新命名的过程。 

这位“玫瑰姐姐”,在漫长的逆境中,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轻一点的方式。 我敬佩,也被触动。 

是不是生命中的每一种痛,都有可能被慢慢转化,变得轻一点? 也许答案不在于消除,而在于如何与之相处。 

这份念头,在翻译策兰这首诗时,也不时浮现。 

那是一首每一行都带着伤的诗,让人不得不在翻译时会去尝试接住那份遥远的痛。接住这份痛是一种必要的姿态吗? 

事实是,策兰的生命已经用悲壮的方式结束。因而我愿意勾勒一个画面:多年前,策兰在写完这首诗停笔后,把痛留在了纸上,心中的伤口有愈合一些些,他也曾在那几个春天里,抬头看云,低头闻玫瑰。 

读到这里的你,春安。

查看原文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