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友人死后

Asako Narahashi

一位友人死后

一定是在夏日。将码头推远,
让独木舟下岸,发现你留下的
一些旧书——关于鸟类的书,霍桑。一路
驶向醋栗林。即便远在瑞典群岛,

夏天也已到来。他们从椅子上扯下亚麻,
端出蓝色碟盏,写几首诗。
再说一次:“一定是在夏日。”
即便有人死去,也一定是在夏日。
翻译 / 康苏埃拉
选自 / 康苏埃拉译
配图 / Asako Narahashi

After a Friend’s Death

It must be summer. Push the dock out,
Bring the canoe down, find your old
Books—bird books, Hawthorne. Drive
To Gooseberry. Even in the Swedish islands,

Summer comes. They pull the linen off chairs,
Bring out the blue dishes, write some poems.
Say again: “It must be summer.”
Even though people die, it must be summer.

我没有找到关于勃莱所悼念的那位奥林的任何信息。但托马斯·R·史密斯的评论提供了另一些重要细节。

史密斯从1990年起担任勃莱的私人助理,是其晚年最亲近的文学合作者与见证者之一。在关于勃莱诗集《Morning Peom》的书评中,史密斯指出,晚年的勃莱从他的故友威廉·斯塔福德那里接续了一种写作习惯。

斯塔福德是个极多产的诗人,秘诀就在于,他每天早晨都会写一首诗:摸黑起床,煮一杯咖啡,然后就窝在黄色沙发上动笔。1993年斯塔福德寿终正寝。与其情深意笃的老友勃莱,从此开始效仿,每天早晨,还躺在床上,就捕捉日常的物件,写一首“Morning Peom(晨诗)”。这是一个双关,既指涉写作的时间,也意味着“Mourning Peom(悼亡诗)”。

这首《一位友人死后》,就收录其中。码头、独木舟、旧书、灌沐林、瑞典群岛、亚麻布和碟盏,目光在牵引,记忆在跳跃。具体的意象在身心之间导着电。

“It must be summer”这一句反复出现,其内涵又在每次复现时发生变化。首先,这近乎一句宿命的低语,仿佛诗人必须用夏日的必然到来,来强迫自己接受一次不可挽回的中断。接着这句话又显出震惊乃至愤懑:死亡降临,整个世界却如此无动于衷,依然在自己连续轨道上运行。最后,这两种声音又汇入一种极为克制的悲伤:生者既不能阻止世界继续,也不能假装中断没有发生,只能在哀悼中慢慢积攒一点力量,继续去做那些本来会和死者一起做的事。

康苏埃拉可能是在2018年8月译出这首诗的。她曾说起过,翻译时,想到了孙仲旭。四年前的8月28日,译者孙仲旭去世;而斯塔福德的忌日也恰好是8月28日。我不知道康苏埃拉是否意识到这一重合。

她曾写过一篇悼念孙仲旭的文章《何人不结痂》。文章里,她这样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不为这次死亡做一点什么:“我也十分清楚,之所以会如此孜孜不倦搜集一个并不相熟的死者在这世间留下的一切印记,只是想为一个并不完整的人拼凑出一个尽量完整的、曾经活过的证据。那个我自己也极端需要的证据。”

康苏埃拉的离开,也是在夏天。她去世一年后,我仍不断翻看过去的聊天记录。重新发现这首译诗时,一度感到文字仿佛具有某种预言性。但更接近事实的恐怕是,她的死亡反过来帮助我重新理解了这旧诗,其中的夏天物事,因她才有了另一层重量。

勃莱接续一种晨间写作,与康苏埃拉所说的“拼凑曾经活过的证据”,或许正是同一个动作。一个人死后,另一个人为被中断的事物寻找一种可以承继的形式。

把这些事件连缀在一起,我并不是要将其解释为死亡对死亡的模仿,或归结到宿命。因为在这里接连发生的,不只有死亡,还有应答。死亡一次次造成中断,而写作、翻译、细读和整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在意,诚实认出诚实的勇气,仍然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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