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什么快感,不是落实在你的手指尖上

David Avazzadeh

怎样做一个幸福的人

给我自己的另一份备忘录

从你自己的身体出发
然后往外,但不要走得太远。
比如说,绝不要想着去取悦一座城市。
小城镇里轻易就能获得的亲密
也绝不会满足你只是在暗夜中
才悄悄说出的那个需求。
女人是一种开始。
她不需要很漂亮,但必须知道
怎样以她自身的美
去设定自己的抱负。
在一起时你们必须都喜欢在夜里交换
礼物,一致同意
丝带是多余的,
也接受突破自我时必然会有的
精致暴力。不管怎样,
她不太可能处处让你觉得满足,
你也不可能处处满足她。你们必须有
不同性别的朋友。聚会时
你必须觉得每个人
都带来了自己的极度隐私
而且愿意分享。但你得准备好
要有所保留;
你有一个内核
一旦失去
就只是个滑稽演员。除此之外,最好
有一技之长。学会怎样做一些东西:
食物,鞋盒子,愉快地度过一天。
最后,记住很少有什么快感
不是落实在你的手指尖上。
千万不要为了某个大教堂而去欧洲。
人群众多时,在房间的中央
建立起一个角落。

翻译 / 唐小兵
配图 / David Avazzadeh

How to Be Happy:

Another Memo to Myself

You start with your own body
then move outward, but not too far.
Never try to please a city, for example.
Nor will the easy intimacy
in small towns ever satisfy that need
you have only whispered in the dark.
A woman is a beginning.
She need not be pretty, but must know
how to make her own ceilings
out of all that's beautiful in her.
Together you must love to exchange
gifts in the night, and agree
on the superfluity of ribbons,
the fine violence of breaking out
of yourselves. No matter,
it’s doubtful she will be enough for you,
or you for her. You must have friends
of both sexes. When you get together
you must feel everyone has brought
his fierce privacy with him
and is ready to share it. Prepare
yourself though to keep something back;
there’s a center in you
you are simply a comedian
without. Beyond this, it’s advisable
to have a skill. Learn how to make something:
food, a shoe box, a good day.
Remember, finally, there are few pleasures
that aren’t as local as your fingertips.
Never go to Europe for a cathedral.
In large groups, create a corner
in the middle of a room.

在二十世纪末到当代的美国诗坛里,斯蒂芬·邓恩(Stephen Dunn, 1939-2021) 是屈指可数的被同行们称为大师的诗人之一,他纯熟的诗艺备受尊重,但是很少有人能利索地把他归于某个流派,或者说他引领了什么潮流。

新世纪伊始,61岁的邓恩凭借《不同的时辰》获得普利策诗歌奖,这是他第十本诗集。跟邓恩同代的诗人比利·柯林斯( Billy Collins, 1941-   ) 当时为这本诗集写了如下的推荐语:

贺拉斯告诉我们说,艺术就在于让技艺本身无迹可循,而邓恩证明了自己是一位善于掩盖的大师。如果没有慎重的形式感,他的诚实也就不会如此直接有力;如果没有如此精心的包裹,他的诗也就不会如此醒目地裸露无遗。

寥寥数语,可以说点出了邓恩诗艺的精髓,无疑也证明了柯林斯是这位比自己年长两岁的诗人的真正知己。此后,柯林斯于2014和2016年再度两次执笔推荐邓恩的新作。2022年,邓恩最后一本自选集《还未堕落的世界》出版,封底依然采用了柯林斯上面这段堪称经典的推荐语,而这时邓恩已经离世一年。

邓恩是一位很勤奋的诗人,生前共出版了十七本诗集,三本自选集,此外还有三本散文及评论文集。出生于普通工薪家庭的他,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做过一年的职业篮球队员,当过半年的兵,还在某公司做过写广告的文字编辑,直到35岁才进纽约州的雪城大学创意写作硕士班,35岁时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然后接二连三,基本上每两年推出一本,到1980年代初,在诗坛上已经颇引人注意,加上他身材魁梧,打篮球和网球,有着别具一格的诗人形象。直到老年,受帕金森症折磨的他还会在诗中回忆起“魂牵梦绕的学校操场”,自己在最后一秒投进决胜的一球。

在他2001年获普利策奖之前,有诗评人曾把邓恩跟莎朗·奥兹( Sharon Olds, 1942-  )、 罗伯特·哈斯( Robert Haas, 1941-   )等几位当代诗人放在一起讨论,称其诗作风格可以归为“浪漫派抒情诗”,但强调这些诗人所代表的当代浪漫派抒情诗跟济慈或爱伦·坡所彰显的传统相去甚远,以文风平易,讲述身边琐事为主要特色,一扫那种极度夸张、声嘶力竭的十九世纪式忧郁诗风。这位论者指出邓恩的诗看起来平白简单,轻而易举,但其实深沉有力,面对焦虑重重的美国中产社会和人生中年,诗人既有坚定的精神寄托,也有深深的恐慌,因此他的诗可以说是在探讨、阐释忧郁的来源,而不仅仅是做浪漫派式的宣泄。

这可以说是对邓恩成熟期诗歌的一个概括,而他早期的作品则要轻松一些,更多些幽默和调侃。1970年代崭露头角的他,跟当时诗界流行的自白派,尤其是那种沉迷于自残的抑郁情调,可以说是大异其趣。而早在1982年,邓恩就在一次访谈中表示,他已经不再满足于之前的那种喜剧感,那种愉悦读者的倾向,他现在更加注重技法,追求形式上的突破,而他的诗中出现的“我”,对自身的局限,对什么是浪漫,何为英雄都有了更清楚的认识。邓恩也提到,他写的几乎每一首诗都在讲一个小故事,都有一个戏剧性的场面或因素,但基本上还是属于“抒情诗”这个大范畴。

2013年,在他获普利策奖十多年后,一位访谈者开门见山,直接问邓恩认为自己属于哪个诗歌流派。这位访谈者说你显然不是自白派,不是意象派,不属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那批诗人,不能算后垮掉派,或是后嬉皮派,既错过1960年代后期的反越战、反主流文化的抗议运动,也不属于跟当代艺术密切互动的纽约诗派,尽管你出生于纽约,而且绝大多数时间都生活在新泽西。一番观察之后,访谈者的结论是,得给你一个新的流派名称:当代新形式主义者。

对此,年近75岁的邓恩一笑置之,并打趣说,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哪个流派,也许一个笨拙的名称可以是“努力让诗歌走向真话的诚实派”,或者是“牢骚老头的具身诗派”。他还提到,马上就会有一本关于他的论文集出版,聚集了二十多位诗人和评论家来定位他的作品。但他也有些担心,说一旦从他们那里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是在做什么,说不定还真就去照葫芦画瓢了。

也是在2013年,更新版的《牛津现代诗歌指南》扩充了“邓恩”这一词条,大意如下:邓恩是美国最重要的写“中间状态”的诗人之一,其作品涵盖了这个状态的方方面面:社会的,文化的,心理的,风格上的。他的诗机智平和,既不吹嘘幻景,也不夸大幻灭。他选择的是理性,感悟和节制,而不是夸张及浮华,因而成为他那一代诗人中虽然不是那么万众瞩目,但却更有魅力的一位诗人。

对诗歌形式和技艺的注重,追求诗句的精炼新颖,以及对所谓“中间状态”深刻而富于同情的观家,无疑是邓恩诗歌的两大特点,也是他的诗好读,耐读,值得读的主要原因。他甚至被称为写“婚姻诗”的高手,因为他对沉闷的中产阶级家庭生活和夫妻关系尤其敏感,在诗作中对其不断地进行叙述、挖掘。一首成熟、典型的邓恩诗,有人总结说,会让我们看到“一个基本的人性困扰",看到诗人对其进行拆解和反思,既严肃又不乏同情;诗人最后提供的往往并不全是抚慰,而是对整个状况的认识和接受。在这个意义上,邓恩也被誉为写实主义者,是诚实面对自己和人生的诗人。

在几近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里,邓恩以诗的形式间接记录了自己人生的各个阶段,从狂放的青春到为人父母的兴奋和紧张,从中年的焦躁踌躇到晚年的孤独宁静,从婚变离异到寻找新的爱,直到面对衰老和疾病死亡,贯穿其中的是诗人对幸福、情欲、家庭、个体存在的不断思考,对人性之复杂、世界之矛盾的理解和接受。纵观邓恩的诗,我们不仅可以见证一位感情充沛,坦诚敏感的诗人漫长的心路历程,也可以感受到美国社会文化从二十世纪中叶至今的深刻变迁。邓恩是这个日益祛魅的时代的见证者,注释者,反诘者。

也许是在这个意义上,诗人和评论家赫斯菲尔德(]ane hirshfield, 1953-   ) 强调了阅读邓恩的重要性。2014年,邓恩的第十五本诗集《防线》出版,赫斯菲尔德在书的封底写道:这本诗集再次确认了邓恩是“我们不可或缺的美国诗人之一”,“如果没有他,我们不得不造出一个邓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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